“不介意。”
“所以我并不认同你说的那个的少年郎藏有什么秘密。也许有,但你的说法太武断了。”她向着月光皱起她漂亮的眉毛“你把所有见过的人都当成了杀人凶手。”
董源沉默地盯着夜光杯和葡萄酒的光泽,他的女伴枕着脑袋瞧他脸上几乎不可见的刀疤。信风轻轻摇晃描花的窗户,芭蕉挪移绵柔的月光。
“那个叫叶修的少年,我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他所以有这样的性格大约可以归因于家庭的不幸福,缺乏乐趣和陪伴的童年生活,早熟、家族式的教育和叛逆心理。他对小山的死至少知道些什么,这点我确信无疑。我现在对他离家以来的空白期挺感兴趣。”董源说。
女人眯起眼睛看他。柔软的小指划过他挺拔的鼻子,然后落在他的胸膛轻轻地画着圈。
“我知道这样的少年,他们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物表现得特别明显。”她说。
“他对于善意特别的提防。”
女人捧起他忧邑的脸孔,亲一亲他的脸颊。
董源自顾自地沉默了一会,摸着下巴短短的胡须。
“我所见过的场景里没有比凶杀现场更精巧的了,那个看似惊涛骇浪的景况其实是一种无比稳定的结构。你得仔细观察、分解、比对、研究和分析,仿佛抽丝剥茧。探查参与者的状态和信息,搜集残留的证据,将断掉的线索一一牵连和延续,找到微小的破绽和疏忽,就像是毛线球露出来的端头。”他说。
“够了!”
女人站起来,掀开被子,将他踢下床。
“我找你是为了谈情说爱,可你应该跟那些尸体睡在一起。滚吧,带着走你的案件、凶器、不知所谓的线索和莫名其妙的好奇心。没有哪个女人需要这些东西!”
5
董源不时抬眼看一看天边的月。一想到这样的夜晚有情人正在私语和缠绵,他的一颗心就冷得要命。
他轻轻地翻过山门,看见寺内灯火通明,然后听见低沉疲倦诵经声,辨认是来自大雄宝殿的方向。
弟子们忙了一天,想必多已睡了,余者都在殿内念经。寺里空无人影,只有雨珠低垂、月光笼罩。
董源放下心来,慢慢朝禅房那边走去。
待走近弟子房时,听见几个沙弥在里面说悄悄话。
“师父死得蹊跷。”
董源听到这话,顿住了足。
“昨晚就见到师父神色恍惚,像是有什么心事。”那沙弥说“不然,以师父的体魄,如何一朝就西去了?”
“大限已至,回光返照,并不奇怪。我师父说,太师父死时也如此,早上还能下地,到夜里就圆寂了。”
“我还是觉得古怪,再说了,你们谁真见着师父是怎么死的?只是师叔们在那里说。”
“阿弥陀佛,你这话……”
不等他把话说完,那沙弥又说:
“回想起来,前几天师父的举止就很怪异。你还记不记得。嗯,五天前,就是八月十日,师父出关,那天我去拜问,师父却在见客。”
“这有什么古怪?”
“你听我讲完,”沙弥恼了“那天师父叫我送茶点进去,所以我偷偷地看见了。那人虽然戴了斗笠蒙着脸,一身草莽装扮,却的的确确是个妇人。”
“师父死了才几天,你就敢凭空污蔑他老人家的清白?你一个自小长在寺里的秃子,认得出个什么妇人来?还草莽装扮,蒙着脸?平日里不做功课,不知从哪里听来些风言风语,来跟师兄弟们瞎扯淡。收起你这张臭嘴,待我向师叔禀告,早晚将你赶出寺去。”一个听着像师兄的人发起火来“你却当我们不知,那日的茶点贡品——”
正听着,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膀上,将他吓了一大跳。猛然回头,看见道生和尚那一张阴沉严肃的脸孔。
道生朝他双手合十,指了指不远处一间禅房,然后自顾自地向前走。
这和尚身高六尺有余,双肩宽阔,略微驼背,有些跛足,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黑布僧袍,足下一双灰色草鞋,手拿一串婴儿拳头大小漆黑发亮的念珠。走路时双手交叉抵放在腰间,低头垂目看起来颇为虔诚。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实际的身高更加高大,几乎是一个巨人。你可以从他的身形相貌中看出其坚毅刚正的性格。
董源默然跟随其后,回想刚才的情形。这空空寺只是一座小庙,在江湖上薄有些名声也是因为小山禅师。然则小山禅师的功夫固然不弱,但要像这样悄无声息的接近,董源自忖绝不可能。
寺里竟不知何时多了这样一号人物。
道生在屋里点了一盏灯,向董源招手。董源迟疑片刻,走过去对面坐下。
道生沉默不语,低头沏茶,然后奉与董源。董源双手接过,抿了一口,道:
“好茶,我还不曾喝过这么清甜的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