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月光
感。"讲解员的声音飘过来,"据说当时她与恋人经常..."

    季沉转身走向C区,心跳震得耳膜发痛。转过珊瑚绒帷幕,他猝不及防地撞见一片星空——三百六十五颗玻璃星辰悬浮在暗室中,每颗内部都嵌着发光的纸条。那是他当年熬夜写的回忆,现在被放大投射在四壁,像一场温柔的凌迟。

    "喜欢这个设计吗?"

    许明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能闻到她衣领上的茉莉香。季沉没敢回头,怕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陈医生呢?"他盯着玻璃罩上两人的倒影。

    "去接急诊电话了。"许明月站到他身侧,月光投影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其实这些纸条内容,我去年才看到。"

    季沉猛地转头。许明月苦笑着解释:"当年觉得太难过,一直没拆开。直到筹备展览时..."

    "明月!"陈岩的声音打断了她。高挑的医生快步走来,自然地揽住未婚妻肩膀,"医院有台紧急手术。"他朝季沉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对方僵硬的站姿,"季总也对这个系列感兴趣?"

    "商业投资考虑。"季沉听见自己说。

    许明月突然抓住他手腕:"留下来参加闭幕酒会吧?就在今晚。"她指尖冰凉,像那年冬夜图书馆里冻红的手指,"有件事我必须..."

    "主任!32床动脉瘤破裂!"一个护士模样的人冲过来拽走陈岩。

    许明月的手慢慢松开。季沉看着她追赶未婚夫的背影,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新加坡客户坚持要立即视频会议。

    暮色降临时,季沉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踱步。会议结束三小时了,他面前摊着合同,视线却不断瞟向艺术中心方向。小林敲门进来,放下一份快递。

    "许策展人助理送来的。"

    盒子里是那只修复好的星云陶罐,罐底压着酒会请柬。季沉用拇指抚过罐身上填补过的裂痕,突然抓起车钥匙。

    艺术中心后花园的露天酒会已近尾声。季沉在香槟塔旁找到许明月时,她正仰头喝下今晚不知道第几杯酒,珍珠耳坠在颈侧摇晃。

    "你来了。"她眯起眼笑,酒精让脸颊泛起潮红,"陈岩被急诊叫走了,真可怜是不是?未婚夫总在救别人的命..."

    季沉夺过她的酒杯:"你喝多了。"

    "比得上你送我回家那晚吗?"许明月突然凑近,呼吸间的白葡萄酒味混合着旧日气息,"季小熊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月光把她的轮廓镀成银色。季沉想起大学时她偷喝他啤酒后的样子,也是这样眼角泛红,把易拉罐拉环当戒指套在他手指上。

    "我送你回去。"他脱下西装裹住她单薄的肩膀。

    许明月却拽着他往花园深处走。紫藤花架下有个秋千,她踉跄着坐上去,拍了拍身旁空位。季沉犹豫片刻,最终单膝跪地帮她系散开的鞋带。

    "为什么赞助我的展览?"许明月突然问。

    季沉的手指在缎带上一滞。

    "小林告诉我了。"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从2016年我在798的首展开始,那些匿名资金..."

    夜风穿过花架,吹落几片紫藤花瓣。季沉维持着半跪姿势,看见她小腿上那道淡疤——大二时她骑车去给他送笔记摔的。当时他背着她穿过整个校园,现在他们之间却隔着一整个错过的七年。

    "你结婚请柬,"他哑着嗓子转移话题,"能不能..."

    许明月突然俯身捧起他的脸。这个动作让秋千剧烈晃动,季沉不得不扶住她的腰。他们的鼻尖几乎相触,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像给拥抱镀上毛边。

    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陈岩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许明月如梦初醒般后仰。季沉迅速起身,西装裤上沾着草屑和花瓣。

    "手术结束了?"她接起电话,声音恢复清明,"好,我马上..."

    季沉已经退到三米外,用口型说"我去叫车"。转身时他听见许明月对电话那头的陈岩说:"不用接,我自己回。"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艺术中心。后视镜里,许明月站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粒光点。季沉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句哽在喉咙的"别嫁给他"。

    手机在此时亮起。许明月的消息映入眼帘:"陶罐里还有东西。"

    季沉急刹车停在路边。他颤抖着打开副驾座上的盒子,在陶罐深处摸到一枚易拉罐拉环——2014年的啤酒品牌,早已停产多年。

    回忆如潮水涌来。二十岁的许明月在毕业晚会上偷了两罐啤酒,把拉环套在他无名指上:"先欠着,等季小熊变成季总,要还我钻石的!"

    而现在,这枚生锈的拉环静静躺在他掌心,像一句迟到的告别。

    季沉仰头看向夜空。云层散开,露出一轮满月。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艺术家总画不好月光——因为它太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