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
    兽潮来临的第五天,朝圣军团失去副统的第一天,朝圣国对抗无人区兽潮的攻势显得更加艰难。

    更主要的是,久战带来的绝望。

    弹药补给,不够。

    武器补给,不够

    恶魔血浆,不够。

    觉醒者,不够。

    一切与对抗兽潮有关的,全部短缺……

    后勤的伤亡都相当惨重,城内有外出运货经验的车队都主动或者被征召到后勤进行物资输送,方寻烬还见到了秦柯他们车队的三两小型卡车。

    营帐总部再次被摧毁,临时搭建的营房还没有通电。说是营房,其实和内城区一个一个小帐篷组成的避难所差别不大。

    夕阳刚刚准备落山,大部分人都在营帐外修整,清点剩余物资。白荒看见了端着枪警戒姿态的夏钦原,但很明显,不管几天前他那股热血的劲头多足,即使他没在最前线,现在也是一副心力交瘁被夺了魂的样子。

    她在后方一些的位置找到了坐在地上的方寻烬,对方正在这个人少的位置一言不发地擦枪。

    白荒在她身旁坐下,方寻烬不是那种容易绝望的人,她的这种状态,是因为疑惑——她疑惑为什么昨天先锋零的自爆式反击没有和多年前的日坠兽潮一样起到停止战争的作用。

    “我们会赢吗?”方寻烬问她。其实她清楚,对于这种问题,白荒的答案大概率会是:不知道,也许,诸如此类的。

    “这么多天也没有听到别的外围国度遭遇兽潮的消息,这说明什么?”

    方寻烬思考半晌,声音有些沙哑:“说明有且仅有朝圣国受到了这样大规模的袭击。”

    白荒点点头,机械臂泛出的光也染上暖色:“我们会赢的。”答案似乎出乎对方意料,她继续问道:“你有想过,输了会怎么样吗?”

    方寻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语气有些沉重:“我们都会死,不论男女老少,高低贵贱,朝圣国一百多年的创造会被动物在一天内夷为平地……这里会成为后世历史里的人间炼狱。”

    她不敢想象外城失守后,内城里手无寸铁的平民在那些动物的脚下血肉横飞的样子,不敢想人们看见自己家人变成烂泥血肉后自己又被杀死的绝望。

    她在十六岁的时候就体会过这般类似的痛苦了,所以她发誓要让朝圣国的人远离家破人亡的苦难。

    “你怕死吗?”

    方寻烬看了看手里的枪,哪怕身为军人,执行过各种上刀山下火海的任务,但扪心自问,如果不是真的快要死了,她有真正思考过死亡吗?她没有。所以,她点头了:“有点,这里有太多我无法割舍的人和事……”

    她看向白荒:“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吧。你怕吗?”

    白荒闭上眼,抬头感受着她几乎永远无法直视的阳光,哪怕是余晖,她也能触及到一点温度:“我一直想尽办法活着,我想看看人活着能拥有什么,”她转过头,对方的脸一半映在光里,“但我一直一无所有,所以我不怕。”

    方寻烬抬手,试图顺一顺对方脸边的头发,但最终放下:“你不会一直一无所有的。”

    白荒漫不经心地点头:“愿意和我说说‘家’吗?如果你觉得这会触及到伤心事那就算了。”

    方寻烬一怔,轻轻摇头:“家啊,”她很仔细地在思考怎么向一个从没有体会过爱的人形容家这种关系,因为她知道,白荒所说的家,不是那种她曾经生活过但将她抛弃的环境。

    “家大概就是,早上醒来,亲人在身边。一起相处会很愉快,但也避免不了摩擦。无论伤心或是快乐,都可以和家人分享。可以经常吃到母亲准备的早餐,可以经常获得拥抱,可以收获鼓励,一切喜怒哀乐,忧愁伤痛都可以对他们倾诉,在家人面前什么都不需要考虑……总之,家,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说的还是太空泛了,但更细致的话,就真的和白荒的认知脱节了。

    方寻烬沉寂地思考了片刻,突然道:“你想要一个家吗,白荒?”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对方轻笑道:“我想我要先学会什么是爱。”

    方寻烬看向太阳在云层上留下的痕迹:“爱是与生俱来的,哪怕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绝对理智,被剥离的也一定不会是爱。”她要把夕阳刻在觉醒者的眼中,对方苍白的发丝染上辉光也变得鲜活灵动,“你懂爱,只是你把全部的情感都压在心底了而已。”

    “你觉得其他士兵还能坚持多久呢?”白荒将话题调转了方向。

    对方沉默了。

    明天就是对抗兽潮的第六天了……而之前的最高纪录是七天,还是在最后才亮出底牌的情况。可现在,朝圣国已经没有底牌了。

    “如果这次的兽潮还没有迎来转折点,哪怕物资不耗空,战士的精神也会被击垮的。”方寻烬低下头。她其实也只是在靠对于兽潮的愤恨支持着快要分崩离析的信念罢了,其他人又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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