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漏过三重纱帐时,东宫书阁的龙涎香已换了三茬。刘肇执笔的侧影映在十二折屏风上,墨迹晕染处皆是"窦"字起笔的折锋——自围猎归来,他批红的奏章十之八九与窦氏相关。只见他愁眉紧锁,狼毫都快给磨掉毛了。这些日子他不理我,应该不仅仅因为我不经他同意便去讨了先帝的恩旨,估计还包括“窦太后娘家”惹来的麻烦事。
我跪坐在鎏金狻猊香炉旁,指尖捻着伽南香的动作忽滞。前世每逢他生闷气,总要我将沉香换成龙脑,说是要醒神明目。而今十岁的女童的躯壳够不着高处的香匣,索性将错就错燃了最呛人的苏合香。
"咳咳……"少年太子握拳抵唇的声响惊飞檐下寒鸦。他腕间缠着的玄色发带随动作滑落。
我垂眸盯着青砖上摇曳的灯影,数着他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第三十七道折子掷地时,他终于开口:"《盐铁论》看到哪里了?"
"看到第五卷《国疾》。"其实那本书,上一世我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不过,这可不能告诉他。我故意将书页翻得哗啦作响,"殿下若嫌吵,妾身可去偏殿……"
狼毫笔尖突然穿透绢帛,墨汁在青玉镇纸上炸开冰裂纹。刘肇起身时蟒纹玉带钩刮倒案头烛台,火光在青铜貔貅灯罩里明灭不定:"何时学的妾身自称?
我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妾,是女子对夫君的谦称。此刻不是上一世,我只是他的药童、试药工具,并非他的皇后,只能自称奴婢。“糟了!这个怎么解释啊?”我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不敢直视他眼底跳动的焰色。“殿下,想必是听错了。”
“听错了?”刘肇狐疑地盯着我。“你可胆子真大啊!敢擅自闯父皇狩猎的营帐,敢讨要父皇的恩赏,现在更敢说本殿耳聋了。”话音未落,我整个人已被拽进沉香氤氲的怀抱。“你说……还有什么你不敢的?”
"殿下逾矩了。"我挣脱开他的怀抱,退至珠帘处,腕间翡翠镯撞得帘子叮咚作响。
"好个自由婚配!"他指尖划过我颈间红绳,但并没有再将我拉回来。“连本殿都不曾想的东西,竟然被你一个小丫头一、两句话就讨到了。”刘肇苦笑了两声。
刘肇拂袖转身的刹那,我瞥见他腰间蹀躞带暗格微敞——里头躺着的鎏金臂弩。少年玄色大氅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扑灭最后一盏烛火。我在黑暗里摸索玉韘,指尖触到案几未干的墨迹。就着残月清辉,见满纸朱批皆化作狰狞的"杀"字。此时,我方才明白他到底忧心的是什么。帝王的心思果然深不见底,我心中冷笑了两声。曾几何时,我还不是一样?
当烛火重新点燃,我早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退到了远处继续侍候着。刘肇依旧是愁容紧锁,但他并没有再看我,而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自由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