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青鸾衔日时分,我踏碎东宫九重丹墀的晨露。金丝楠匾额上"养正毓德"四字犹在。上一世,我经常在东宫亲自教习刘祜。给那孩子改名刘祜,便是望他“承天护佑”,不再像他的叔叔和父亲那般早逝。可没想到他竟然那样回报我的。哎!当我再次踏入东宫时,不由得哀叹了起来。这一世,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他呢!所以,与其说我来这里为了报仇,不如说是为了让前世的悲剧不再重现。

    "放肆!"紫衣貂珰的呵斥劈面而来。

    一进东宫,我便旁若无人地到处检查。这是我上一世的习惯使然。大太监的那声斥责立刻让我清醒。这已经不是祜儿的东宫了。上一世,祜儿常背着我在东宫偷藏宫外的伶人,从而沉迷上了宴乐歌舞。我便经常要到东宫来查探一番。直到后来他成年开府,东宫设在了皇宫之外,我便再也没管过他了。只怕那些年,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恭谨。祜儿自小父母双亡,由我亲自教养。所以,无论他犯了怎样的错,我都很自然地认为是自己的责任。或许,这就是刘昭常笑我的“妇人之仁”吧!

    鎏金榻上忽传来茶盏轻叩声。十四、五岁的刘肇执卷而坐,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刻着《咸有一德》的竹简——那是《尚书》里他最爱的一篇,也是我最爱的。刘肇临终托孤时,就将这竹简交到我手中,要我如伊尹和周公那般为他看顾这江山。可是我将刘祜养成了那个样子……哎!所以,这一世我不停地翻看《尚书》,总是在想为何伊尹和周公能将帝王教导成才,而我却……最终,我突然发现自己就是没有让祜儿真正吃苦。书本上再多的道理光听听,是入不了心的。

    "在想什么呢?"少年指尖掠过简牍,惊起一缕熟悉沉香。案头错金博山炉吐着伽南香,却混着前世未有的苦艾气。我不记得刘肇以前有这种习惯。我怔怔地发着愣。廊下忽飘来《鹿鸣》雅乐,惊得我回过神思。那胖胖的大太监刚想再次斥责,就被刘昭示意给轰了出去。

    此刻,刘肇倒是话不多,只静静地盯着发愣的我。当我回过神来时,发愣的反倒是他了。而我又开始盯着他。前世,我不知道他年少时的模样。那年,我被他选中第一次见他时,他已经是位成竹在胸的帝王了。我还记得那日他看我的眼神,似乎也与今日不一样。今日他看我竟然给我熟人相见的感觉。

    “你过来!”他向我招了招手。我缓缓靠近他,却不敢直视他了。近在咫尺,蟒纹锦靴碾碎地上漏影。脊背撞上朱漆楹柱时,我嗅到他襟前龙涎香里暗藏的苦杏味。他身上的气息似乎比上一世更加沉稳了。此刻身上的气场,完全不似十几岁的男孩该有的。难道这一世,他变了?我心中隐隐不安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去太医院?”

    “啊?”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我是为了……”我当然不会说是为了他。“兴趣使然。”我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原来这也是你的兴趣?”他狐疑地盯着我。那眼神明显表露出他不相信这套说辞。

    “学医不好吗?”我急忙反问了回去。

    “学医,的确挺好的!”他笑了笑,接着怪怪地说道:“至少可以防止莫名其妙地中了毒。”

    “啊!”我被他这句话,还有那坏坏的表情给惊吓到了。“中毒?”他怎么会想到中毒的呢?我的不安越发深了几分。“太子殿下,您说笑了。”

    “哦!是吗?”他探出手,又缩了回去。“算了!你才不过八九岁吧!”

    “啊?”我大惊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年纪的?”福伯为了让我入太医院,谎称我已经十岁了。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你派人查我了?”

    “呵呵!有何不可呢?”他笑道。

    “你——”我想发作,但即刻便明白自己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君了。“算了!你是太子,我认命。”

    “哈哈哈!”刘肇爽朗地大笑道:“难得听到你也有认命的一天。哈哈哈!”

    “难得听到?”我崛起嘴不高兴地嘟囔道:“说这话,人家听见还以为你认识我很久了似的呢!”

    接下来这东宫便传来这位太子殿下更加放肆的大笑声,让我不得不怀疑这一世的刘肇还是不是上一世我认识的那个。

    暴雨裹着落花扑入轩窗。刘昭突然逼近,带着龙涎香的指尖抚过我眉骨:"孤昨夜梦到座水晶棺。"他呼吸扫过耳垂,激起阵阵战栗,"棺中女子戴着九凤翊天冠,腕上系着……"

    "报——!"殿外骤起的通传声撕裂雨幕。羽林卫浑身湿透跪呈密函,泥水在地砖蜿蜒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