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贵人的宫苑离东宫并不远。残阳在宫墙上割出血线时,我闻到了龙涎香混着箭翎的松脂气。上一世刘肇回忆生母时,就常说:“寡人真没想到那是朕的生母。她们总是倚着院墙偷偷地看朕。”
我按照刘肇指我的地方偷瞄刘肇。毕竟是自己的丈夫,仅凭一眼我便发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十五岁的刘肇挽弓搭箭的侧影浸在暮色里,玄色深衣领口露出的素纱中单,竟绣着前世我最爱描的并蒂莲纹样。他最是喜欢一身黑色,看着那忧郁的样子跟他身体不好有最直接的关系。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小时候的刘昭眉清目秀,双颊红扑扑的,很是康健。
"咻——"
雕翎箭擦着我鬓边海棠簪射入柳树,惊落满地碎玉。那截随箭尾飘落的玄色发带缠上我腕间.少年天子尚在潜邸的锋芒,比记忆中更锐利三分。此时,他正拿着弓箭对着我,那眼神就像抓住了坏人般锐利。他与大哥同年,应该也十五岁了。但与大哥相比,此刻他完全不像大男孩,却像一个小大人。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偷看?”他走近了来,握弦的指尖还残留着牛角扳指的压痕。我盯着他耳后那颗朱砂痣出神。前世每逢雷雨夜,我总爱轻咬这处软肉安抚惊悸的天子。此刻却要仰头才能望见少年人初显的喉结。我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只是想看他一眼就走,没想到这都被发现了。
“你长得俊呗!”
我随口这么一说,刘肇竟然愣住了。然后满脸通红不敢看我。“你……你大胆!”
“啊!”我是万万想不到刘肇原来这么不经逗弄。与他相处的十年间,一直是他这么逗弄我的。“好吧!你不俊,行了吧?”不知怎么回事,感觉竟然变了。虽然知道这是我的夫婿,但到底是不能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的。匆匆这么一见,心中不由得酸酸地。看过了,我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于是,我扭头便离开。
“不许走!”刘肇竟然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为什么不许走?”我竟然瞪他了。发觉自己的仪态不对劲,我着实吓了一跳。这要是在上一世,我是绝对不敢如此的。
“因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当我正想甩开他的手时,远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四弟,又在吓唬宫婢?”青竹簌簌声里转出个雪色身影。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清河王刘庆。他腰间新佩的错金带钩闪过寒光。刘庆的生母是宋贵人,刚刚被窦氏逼死了。现在的刘庆看着清瘦了许多,却没有一点悲伤的神情。刘肇曾经告诉我:“三哥隐忍多年,故意与朕亲近便是为了报母仇。只是朕没想到自己与他一样。”或许是因为同样被这宫廷间女人们的内斗所伤害,当阴皇后说要弄死我时,刘庆竟然是第一个站在我身边支持我的。所以,从那之后,我便将他视为了知己。
“清河王!”我附身鞠了一躬。刘肇离世后不久,他悲痛欲绝也病逝了。病况竟然与刘肇一模一样。现在想起来,那个下慢性毒药的人不仅仅毒害刘肇,还包括他。刘肇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了,只是我们查了许久都找不到蛛丝马迹,估计是他们小时候便被下了毒。
“你倒是很会厚此薄彼啊!”刘肇气呼呼地拽住我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认识本王。”刘庆轻笑出声,玉冠上的东珠晃碎满地光影。“本王这清河王才封了多久,就连宫中的人都鲜少这么称呼的,你又怎么知道的?”
“碰巧听说的。”我尴尬地笑了笑。刘庆给我的感觉还是如以往那般如沐春风。上一世,他与我的关系也是极好的。在他身边,我能自如地谈笑风生。为此,刘肇可没少吃醋。想到这个,我不由得扫了一眼这位前世的夫婿。果然,他又开始吃醋了。气鼓鼓地瞪着我,好像要将我吃了那般。
“清河王,帮帮我吧!你弟弟——他欺负我。”虽然刘庆的太子位被废是因为刘肇的原因,但清河王刘庆却对这个弟弟没有丝毫的怨怼。反倒总是安慰刘肇:他不在乎帝位。其实,刘庆最在乎的是为他的母亲宋贵人报仇。这一世,他一定会是我最坚定的盟友。“你看看……”我举起被刘肇紧紧拽着的手腕道:“他一直这么抓着人家。”
“哈哈哈!”刘庆看见弟弟红透了的脸庞,笑着揶揄道:“哎呀!小姑娘,这是我家阿肇喜欢上你了。”
“谁喜欢她了?”
刘肇被这么一激,赶紧松开了手。趁此空挡,我拔腿就跑。“清河王,有机会下此见!”留下这么一句话,我头也不回便直奔梁贵人的宫苑。那边只怕找我找疯了。
“这小姑娘,真有意思!”此时的刘清不过比刘肇大两岁。被废之后,他原本是要去封地的。但他知道只要去了封地,这辈子就报仇无望了。
那一夜,刘肇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那个梦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