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民国三十八年来台的,来台时住在台中眷村。沈先生原先在飞机制造厂做事,后因体弱多病于去年病故,欠下不少债;好不容易把债还完,便是家徒四壁了。梅女士只好带着一儿一女投奔家在南投的远房表妹,却不得待见,生活便没得着落。疏影弟弟还要读书,母女两只好四下找活,因不会讲闽南话,时常碰壁,更不用说没啥技能了。迫不得已之下,疏影想起在学校里学过一些歌,还常被人夸说唱得不错,就来俱乐部驻唱;而那位郑经理就是疏影的表姑丈。
我们听完,也不胜嘘嘘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我们这些外来人不被所谓本省人待见,这早已不是秘密。本省人中大约有60%多的讲闽南话,20%多的讲客家话,还有10%的人是原住民,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我们这些从大陆过来的,不少人一旦退役成为荣民后短期内真的无法溶入社会;行政院这才搞了退辅会,修公路,建农场,也就是想为这些老兵和其军属们谋个出路,但还是力所不逮。
我不由生出恻隐之心,转头就问:“李科长,沈小姐一家,可否设法照顾一二?如农场方面,有没有什么适合或力所能及的工作?都是从大陆过来的。”
“林副处长,这个没问题。沈小姐一家是荣民家属么。沈小姐,侬回去和姆妈说说,其他的不好说,但是维持一个温饱还是可以的。若是愿意,这两天随时可以过来找我的,我给侬留个电话。”
疏影擦了擦眼泪,满怀感激的说:“谢谢,谢谢林副处长!谢谢李科长!可是,可是我和姆妈好多都不会,我现在也只会唱些歌,农场能要我们吗?”
李科长笑了:“不会可以慢慢学,会唱歌也是个本事嘛。”
我也笑了,这得鼓劲呀。“在俱乐部唱唱歌也是不错的,来钱快,也好补贴家用。只要沈小姐能守住初心,我们可以和俱乐部说说,关照一些。”
“真的?”疏影眼里就有些惊喜了。
“李科长,你待会儿和俱乐部方面打个招呼,就说沈小姐是我林某人故友的女儿,请他们多多关照,这么清纯的好姑娘,别给带坏了!特别要和那位郑经理好好说说!”
疏影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这个,这个,林副处长,我和姆妈,还有我弟,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
我见了有些不忍,就把话题岔开他去:“疏影客气了,都是大陆过来的,自然是要互相帮忙。李科长,我在台北时候就听说你们这儿是雾上桃源,过几年我退了,我就来你们农场,过过神仙般的生活,顺便也可常听听沈小姐的歌声。不知两位是否欢迎啊?”
“欢迎欢迎!林副处长这是给我们农场长脸了,别等退了,您有空就常来,这儿不是还有一位您故友的女儿吗?”
“这样啊,倒是要常来。沈小姐,以后我们就直接叫你疏影了,那你见了我们两位,该叫什么呢?可不许叫什么什么长哦!”
疏影很快的就反应过来,朝我们两位认真的鞠了一躬。
“林伯伯,李伯伯!”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我们三人笑成一团,疏影拿起汽水,我们端上酒杯,开心的喝上了。
后面我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这或许是来台这十多年来最开心的一晚。
晚间回到酒店,酒醒之余,我又不由得想起芸儿。
芸儿,我这个没儿没女之人,今天被一个酷似你的人称为伯伯了。
芸儿,我这是对还是错呢?那位疏影,和你实在是太像了,我怎么还告诉她我退下来后会来此地定居?
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是在寻一个影子,来缓解我的相思之苦么?
芸儿啊芸儿,这些年你还好吗?
都这么多年了,我常在梦里见到你,梦见你也在等着之秋!
梦见和你一起四下散步,梦见和你一起谈诗说词;梦见你脸色红红,梦见你笑容盈盈;梦见你又打长途电话,梦见你我深情相依;梦见你门前持灯,翘首以盼,梦见你雨中惆怅,泪洒青衫......
然后每每醒来,便笑自己,怎么会一直守着一个毫无希望的事,我这是怎么了?是太傻,还是太痴?
孔夫子曾说:“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这说的是我么?痴情如此,也就是了。
芸儿,原谅之秋吧!你早已身为人妇,是之秋不对,之秋不该再想你的。可是之秋始终忘不了你呀!
之秋只能在海峡这头,期盼你一切安好,如意,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