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那水洼子藏好没多久,就远远的看见一队鬼子从路上跑过。
待鬼子过去后,栓子他们立刻带着我穿过一片玉米地,往西北方向狂奔,不久之后,村东大路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枪声,而且越来越远,后边枪声停了一会儿,我们正揪心的时候,又听得“轰”的一声,然后一切沉寂下来。
我们都明白发生什么了,我想说什么,嗓子却被堵上了一般,说不出话来。我们一行四人擎着泪水,默默的继续赶路。
当天夜里,柱子联系上了那位谷掌柜,我被安置到另一处养伤。
数日后,我从谷掌柜那儿知道事情的因果:我转移到小镇之时被一个地痞撞见了,他看见躺在大车上的我和行进方向,后来他也不知从哪儿听说救了一个国军军官,鬼子一悬赏他就告了密,这地痞最终被锄奸队杀死。
王老师在最后时刻引爆了手榴弹,和数名鬼子同归于尽。后来鬼子在现场找到一本大部分已烧毁的军官证,以为王老师就是那养伤的军官,王老师居然早就做了准备!
鬼子后边真的杀回了村子,因为有王老师的及时布置,大多数村民逃过一劫;鬼子见人几乎跑光了,杀了几位不愿走或走不动的老人,烧了不少房子泄愤后走了。
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有深深的负罪感,无论谷掌柜如何安慰,都不能释怀。我知道,我真要好好养伤,多杀几个鬼子,非如此不能报救命之恩了,非如此不能当起革命军人。
直到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那个阴沉的早间,想起王老师。
我们此前交集不多,真正说上话的无非就两次;我们党派不同,政见不同,但在抗战大旗下,他却为了救我、救百姓而宁愿牺牲自己。他很普通,走入人群中很快就寻不见,但他的面容,却深深刻在我的心里。我知道,他铮铮铁骨,他舍身取义,他和千千万万为国牺牲者一样,无愧于中华民族的脊梁。
或是因紧急转移路途颠簸,本应躺床的我被人背着跑了十几里的路,伤势一度加重,幸运的是,我又一次闯过了鬼门关。
因汉奸告密,谷掌柜的上线在我们转移的次日被敌围追,激战中血洒街头。
由于是单线联系的,谷掌柜一度失去了和组织的联系,加上日、伪军和汉奸活动频繁,情况异常复杂,谷掌柜只能暂时蛰伏,再伺机寻找组织,我也只能继续秘密养伤。
听谷掌柜说王老师曾将我养伤一事向上级汇报,但这消息是否传到国军?23师还是有部分将士突围出去,这其中是否有明远?若有明远,他或许目睹那栋小楼被日军坦克轰塌,那样我就会被列入阵亡将士名单。即使国军相关部门后边收到王老师的消息,但随着王老师牺牲,我们这又失去了联系,可想而知,国军那多半会认为我已殉国。我的诀别书应该早到家中,也许这会儿国民政府的荣哀状也到了。
如果是那样,父母不知会如何悲伤?父亲见多了生死,或许还好;但我在母亲眼里始终是那个最小的长不大的孩子,该不会终日以泪洗面吧?
还有芸儿那边,她们随军撤离了吗?芸儿若听到我“殉国”的消息,不知心情如何?这么多天了,是否已平复,还是什么?好几次梦里相见,大多是芸儿忍着悲痛拼命般的救护伤员,唯有一次梦里和芸儿说上话,却是战前的场景。
那些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我常恨伤势恢复太慢;常恨不能化身为鸟,或是一缕清风,飞到汉口,飞到芸儿身旁,去报个平安......
谷掌柜和栓子倒是不时来看我,不断给我打气,也带来了不少消息:
十月十日,国军在赣北地区取得万家岭大捷,歼敌1万余人。
二十一日,广州失守
二十七日,日军占领汉阳,武汉失守。
那个十月战事的变化,让我的心情一下到了波峰,然后又深深跌入谷底。
在我所熟悉的国防战略中,依照蒋百里将军的《国防论》和陈诚长官的战略构想,华北战事一开,中国首先要主动地实施全面抗战,要粉碎日军蚕食计划,化日军后方为前方,使其无暇消化占领区、利用占领区提高战力;其次通过主动出击上海,诱导日军沿长江而上,利用沿江山地与湖沼,抵消日军兵器火力及训练方面的优势,从而避免日军主力沿平汉线南下直下华中、华南;第三是将日军拖入中国地理第二棱线,即湖南、四川交界处,和日军进行相持决战,通过时间消耗拖垮日本。
过去一年多,国军确实成功将日军进攻方向变为沿江而上,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广州、武汉这么快就失守,其中或许有不计较一城一地、杀敌为上的考量,但广州一丢,意味着中国沿海将很快被日军控制,若想获得国际上的支持,苏联一线太过遥远,还有就是滇越铁路和刚竣工不久的滇缅公路。但西南横断山脉一带,山高水深,短期内要想提高运力,又谈何容易?
中国必将陷入更为艰苦的抗战局面。
若没有受伤,我这时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