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混着血腥气在洞内浮沉,她忽然开口:"陆大川,这名字倒像河坝上的糙石头。"
捣药声戛然而止。
大川肩胛肌肉绷紧,三道爪痕在火光下虬结如蟒:"林家二丫头这名儿也不遑多让,穗穗——听着像喂雀的秕谷。"
穗穗惊得攥紧狼皮褥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惊蛰后第三日,你蹲在周叔院子旁边哭。货郎张叔的破锣嗓,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林家穗丫头丢银镯子喽''''。" 大川道。
记忆倏然鲜活。那日她发现嫂子陪嫁的银镯不翼而飞,蹲在老木匠周叔的柴垛后抹泪。化冻的雪水渗进草鞋,把新愈的冻疮又泡得发白。
忽然有块黍米糕从墙头抛来,正砸在她膝头,油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只四脚朝天的王八。
"吃了,嚎得人心烦。"墙外传来熟悉的粗粝嗓门。
穗穗捏着糕点抬头,正见兽皮坎肩的衣角掠过篱笆。
周叔的傻侄子二狗子蹲在磨盘上嚷:"川子哥,你咋知道那小哭包叫穗丫头?"
回答混在刨木声里:"前日她姑奶来换榫卯,包袱皮上绣着这名。"
***
洞外风雪骤急,穗穗忽觉掌心发烫。
那日她确实见过姑奶翻出陈年绣帕——靛蓝粗布上用金线绣着"穗穗",边缘还缀着江南样式的锁边针。
她想着想着就觉着不对,"可惊蛰那日在冰窟窿边,你就好像认识我......"
"周婶送药时说的。"大川突然打断,药杵撞得石臼砰砰响,"说林家姑奶的侄孙女属猫的,专往冰眼里栽。"
实则不然。
惊蛰前几日他进山伐木,在歪脖子柳树下捡到块绣帕。素白绢子上绣着并蒂莲,角落歪歪扭扭的"穗穗"二字,针脚与岩洞里这丫头衣襟的山茶花如出一辙。
黑子围着绣帕打转,鼻头沾了忍冬香——与那日冰河边的气息一模一样。
"倒是你。"大川突然转身,火光在眸中跃动,"从哪里知晓我名姓?"
穗穗摸向发间黄杨木簪。那日冰窟窿逃生后,她揣着哈士蟆往村里挪,听到河对岸又传来生气吼声:"陆大川!你削的榫卯卡死我刨子!"
晨雾中走出个魁梧汉子,肩扛刨刀形如门板。
救她的男人正蹲在倒木上削木楔,闻言头也不抬:"周叔,刨子比您岁数都大,该供在灶王爷跟前。"
"浑小子!"周叔笑骂着踹他靴底。
穗穗躲在芦苇丛后,看着周叔从怀里掏出酒囊扔过去。
冰面折射的晨光里,那人后颈刺青随仰头饮酒的动作起伏,喉结滚动咽下"陆大川"三个字,也咽进她懵懂的心跳。
"周叔院里挂着你的猎弓。"穗穗忽道,"桦木胎上烙着''''川''''字,倒是比刺青周正。"
大川:"你倒是眼尖?"
"我...黑子追着我咬,我自然看得清。"
之前的情景陡然清晰——穗穗当时正踩着柴垛够墙头的冰棱子,忽见周叔家东厢房梁悬着张巨弓。
晨光透过窗棂,在弓胎上烙出明晃晃的"川"字。陆大川在周叔家院子里面剥野兔。
黑子狂吠着扑来,她跌进了菜畦。
***
此刻岩洞火光渐弱,大川忽然扯开药囊,掏出块褪色的绣帕:"这个,抵你今日的诊金。"
穗穗瞳孔骤缩——帕角的忍冬花纹间,赫然是她亲手绣的"穗"字!
"之前在柳树下捡的。"他抖开帕子,露出背面歪扭的狗尾巴草涂鸦,"画得比你绣活强。"
穗穗攥着绣帕看他逆光的背影,忽然想起姑奶的叹息:"猎户的名姓是山神给的,知晓了便要欠债。"
风雪卷着狼嚎涌进来,却盖不住她突然的诘问:"若那日我没掉冰窟窿,你可会记住林穗穗?"
药杵"当啷"砸在石壁上,回声惊散一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