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宣德五年,春分。
天光未透,白桦林的雾霭浓得能拧出水珠子。
林穗穗缩着脖子钻出篱笆豁口,靛蓝粗布夹袄裹着单薄身子,衣摆短了半截,露出半旧棉裤膝盖上歪歪扭扭的补丁——那是用关内带来的苏木染的线,紫红褪成了酱色,针脚粗得像蜈蚣脚。
她抬手捋了捋蓬乱的刘海,腕骨细伶伶的,腕上套着半截磨光的桃木镯子,是逃难路上嫂子从废墟里扒拉出的嫁妆。
“这鬼地方,连日头都比关内懒!”穗穗嘀咕着,一口吴侬软语混了北地腔调,像掺了沙的糯米糍。
她天生骨架小,裹在层层旧布里活像颗青皮核桃,唯独一双杏眼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村里老人说这是“狐仙相”,得拿红绳压着。
她娘便给她编了条乌油油的大辫子,发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跑起来像条甩尾的鲤鱼,在林子里格外扎眼。
穗穗猫腰钻进桦树林,鹿皮靴头早磨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这靴子是去年刚来时姑奶给改的,针脚密得能防雪,却经不起山石磋磨。
她蹲在腐叶堆旁,指尖扒开湿漉漉的落叶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蜷曲的蕨芽沾着晨露,嫩得能掐出水,让她想起江南的莼菜。
“猴腿蕨比胡三婶的脸皮还薄!”她故意学村里婆子的粗嗓,尾音却拖出糯软的调子。
柳条筐里的蕨菜嫩芽跟着晃悠,叶尖凝的霜晶簌簌往下掉。自打粮税涨了三成,关外逃荒来的林家只能顿顿啃橡子面馍。
穗穗摸出块冷硬的馍,掰开能看见掺的麸皮,嚼起来像吞沙粒。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唇有道细疤,是去年啃观音土崩的,如今结了褐色的痂。
林间忽地“啪嗒”一声,冰凌子砸在青苔上,惊得她缩脖子。
腐木堆后传来窸窣响动,三头棕毛野猪领着崽子钻出,獠牙上黏着松脂,鼻头喷出的白气混着腐叶腥臭。
穗穗僵在原地,蓝布裙摆叫荆棘勾住——这裙子原是她娘的嫁衣改的,靛青底子上印着模糊的缠枝纹,如今洗得发白,倒像团化不开的晨雾。
“野猪大哥......我、我分你半篓蕨菜成不?”她哆嗦着后退,关内口音黏在舌尖打颤。
绣鞋踩到暗冰“哧溜”一滑,后腰撞上凸起的树根。
领头母猪獠牙一挑,刺啦撕开粗布裙摆,将她钉在冰面上。柳条筐翻倒,蕨菜嫩芽天女散花般撒落,混着冰碴子粘在野猪鼻头。
穗穗攥住胸前的银锁片——锁片只有半枚,刻着残缺的“长命百岁”,是老家祠堂塌前抢出的念想。
冰寒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忽然想起离乡那日,她娘把最后一把炒黄豆塞进她兜里:“穗啊,北地冷,裹紧些。”可关外的风比黄豆硬,生生把江南水汽刮成了她眼角皴裂的红。
野猪的獠牙逼近时,她嗅到松脂混着血腥的浊气。辫梢红头绳扫过脸颊,像团烧着的火——这抹艳色在灰扑扑的林子里太扎眼,活脱脱给野兽竖了靶子。
穗穗闭眼前最后瞥见自己磨破的袖口,外翻的棉絮沾着关内带来的忍冬花种,早被冻成了褐色的痂。
***
陆大川蹲在鱼鳞松的横杈上,后腰抵着自制的榫卯瞭望台,粗粝的松树皮硌得他肩胛发痒。
这树是他上月刚搭的——砍了四根碗口粗的落叶松,用老木匠周叔教的法子卡成三角支架,枝杈间缠着荆棘编的活扣栅栏,专防野猪群糟蹋山脚的苞米地。
晨雾漫过他乱蓬蓬的短发,发梢粘的松脂凝成晶亮的小珠子,远看像顶了满头碎星子。
他扯了扯兽皮坎肩的裂口,棉絮混着兔毛从歪扭的线脚里钻出来——这是他娘开春新缝的。他娘眼神不济,手艺也不怎么样。麒麟尾巴绣到一半就歪成了狗尾巴草,线头还打了死结。
“川子凑合穿,总比光膀子喂蚊子强!”他娘缝衣裳时总这么念叨,针尖戳得指头血珠子直冒。
大川嘴上嫌丑,却日日穿着这坎肩进山,汗酸味里掺着他娘熬的艾草膏药气,倒成了驱兽的土方子。
***
大川眯眼扫视林间兽道——腐叶堆上的蹄印比昨日更深,定是那群带崽的母野猪又来扒蕨根。
他摸出块冻梨啃着,蜜色汁水顺着手腕流进皮护腕。这护腕是爹给的,边缘磨得起了毛,内侧用炭笔画着三道歪扭的杠,记着去年冬猎的熊瞎子数目。
树影忽地一晃。
三十步开外的白桦树下,一个蓝布衫姑娘正撅着屁股挖蕨菜,辫梢红头绳随动作一翘一翘,活像团跳动的火苗。
大川皱眉——这外乡丫头进山竟不绑裹腿,粗布裙摆让荆棘勾成流苏,靛蓝底子上还绣着古怪的缠枝纹,分明是关内样式。
“属傻狍子的......”他啐掉梨核,从腰间皮囊摸出绳套。这绳是用椴树皮混着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