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取药窗口前还有五个人排着队。
他转头看了眼输液区的方向,夏亦阳正蜷在蓝色塑料椅上打点滴,苍白的侧脸抵在墙上,竟显得比白墙还要白几分,整个人单薄得像片被雨水打湿的纸。
“下一位!”
蔡齐景快步上前,将缴费单拍在台面上。玻璃后的护士抬眼扫了下单子,转身备完药之后又温声提醒:“退烧药和消炎药一起吃。”
“好的。”
回到输液区时,夏亦阳正仰着头看吊瓶,暗红血丝爬满眼白,整个人却清醒得异常。蔡齐景把药往他腿上一搁,顺势坐在相邻的椅子上:“医生说现在吃药。”
“其实不用......”夏亦阳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被突然抵到唇边的矿泉水瓶截断。
蔡齐景拧开瓶盖的动作太急,溅出的水珠顺着下巴滑进衣领,在锁骨处洇出深色水痕。
他不在意地抹了抹下巴,继续保持递水的动作,“三十九度八还不吃药?”蔡齐景举着体温计像举着判决书,“都烧得说胡话了。”
他想起路上夏亦阳突然抓住他手腕喊冷的样子,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两下。那截细白手腕现在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青色血管在薄皮下若隐若现。
夏亦阳接过水瓶时指尖擦过他手背,滚烫的温度让蔡齐景心头一跳。
他看着对方就着矿泉水吞下药,接过矿泉水瓶之后温声道:"闭眼睡会儿,我看着吊瓶。"
夏亦阳听话地闭上眼睛,睫毛轻颤了几下。
蔡齐景盯着点滴管里匀速坠落的透明液体,听着耳边逐渐绵长的呼吸声,突感百无聊赖。无聊坐了一会儿,他发现急诊大厅的塑料椅居然能坐得人腰背发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全是蔡新新发来的消息轰炸,他单手划开屏幕正要回复,肩头突然一沉。
夏亦阳不知何时歪倒过来,发顶蹭着他颈侧,发烫的体温灼烧着他的皮肤。
蔡齐景举着手机僵成雕塑,余光瞥见输液管里回流的血线,又手忙脚乱去调点滴速度。
护士站的电子钟跳到三点二十,他保持着这个别扭姿势,在药水特有的苦涩气息里数了九百九十九只羊。
“您好,该换药了。”
护士的提醒声惊醒了浅眠的夏亦阳,猛坐直身子的瞬间,薄毯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冷风,蔡齐景弯腰捡起毯子披回去:“最后一小瓶,打完就能走。”
夏亦阳愣神片刻后才发现右手手背上的医用胶布换了位置,原本肿起的血管被热敷贴妥帖包裹着。
他望向正在和护士确认医嘱的蔡齐景,那人后脑勺翘起的发梢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米黄色上衣皱得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那应该是为了送他来医院没来得及换掉的睡衣。
"看什么?"蔡齐景转身撞上他的视线,挑眉笑得促狭,"为我着迷了?"
夏亦阳低头拢了拢毯子,发梢扫过泛红的耳尖:"……毯子哪来的?"
"跟护士姐姐卖惨借的。"蔡齐景大大咧咧在他旁边坐下,“我说你冻得直发抖,再不采取保暖措施就冻傻了。”
夏亦阳怔了怔,忽然很轻地笑出声。
这笑声像片羽毛扫过耳膜,蔡齐景愣神的功夫,夏亦阳已经闭上眼睛继续假寐了。
凌晨四点的走廊空荡寂静,护士把点滴架推走,示意二人可以离开。
三瓶点滴外加退烧药,夏亦阳的体温却一点也没降下去,或者是降的不明显。
但医生只说回家静养一天,还不好再过来复诊。
蔡齐景伸手去扶脚步虚浮的人,触到的却是骤然压过来的重量。
"喂!"蔡齐景慌忙揽住夏亦阳的腰,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怀里的人烧得有些许神志不清,额头抵着他肩膀含糊呢喃:"抱歉……有点晕……"
艰难说完这句话,夏亦阳就要撑着他的手臂起身,却被一把拉住。
蔡齐景闭了闭眼,干脆蹲下去把人背起来。夏亦阳比他想象中轻的多,两条细白的胳膊下意识交叉勒住他的脖子。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暮春的凉风扑面而来。
“蔡先生。”背后突然传来闷闷的声音,“放我下来。”
蔡齐景脚步不停,掌心贴着单薄的衣服牢牢托住夏亦阳的大腿,“怕什么?这个点连鬼都睡了。”
他说着故意颠了颠手臂,满意地听见一声压抑的惊呼。停车场感应灯应声亮起,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将人安顿在副驾驶座,蔡齐景才借着顶灯看清夏亦阳的神情,不知是发烧还是羞赧,一抹绯色从耳根漫到锁骨,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倾身过去帮夏亦阳扯过安全带"咔嗒"扣好,指尖无意擦过对方滚烫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