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柳昊昊沉吟半晌,摇头不止,提起眼皮时,一双眸子精光四溢,仿佛根本不属于这具衰败的身体。
“此事非常简单。”
他摇头嗤笑:“圣上老了,然而现在的朝局,难觅社稷之主。
章栽月德才兼备,但无野心。二十年兢兢业业,专权却不擅权,遽然上位,无异于新莽篡权,只会让天下臣民觉得,他狼子野心,擅于伪装,反而捅破他多年根基。
太子虽是正统皇嗣,却根基不稳,软弱可欺,即便承继大统,难免被拿来和章栽月比较。圣上在,皇恩在,圣上驾崩后,章栽月就处境堪忧,倘若新皇忌惮,针锋相对,威逼章栽月造反,岂非朝局动荡,江山不稳。
这两个人都不适合晋位,你,当然更不合适。”
一口气说这许多,老大人“咳咳”咳嗽,呼呼喘气。
姚令喜轻轻帮他抚胸顺气,细细一想,登时茅塞顿开。
起身倾出两碗热茶,她捧一碗给柳昊昊:“老爷子润润喉。”
另一碗,她拿食指沾了,在几案上画出棋局,徐徐说道:
“照您的意思,圣上废太子,同时竖个皇太女当靶子,还放任灰隼为非作歹,是佯作昏聩,暴露祸端,逼我出招,好让新君踏着灰隼的血上位。
诛杀吴皇后余孽,清君侧,是功也是势,自然能震慑朝臣,万民归心。
这样一来,无论是我借太子之名行动,还章栽月摇鹅毛扇,甚至是我联合章栽月行动,结果,都是新君建功上位,臣民俯首,上下一心。
圣上,还真是用心良苦。”
姚令喜感慨连连,柳昊昊看着她,十分欣慰她的聪慧,目光也恍惚穿破时空,回到辽远的二十年前。
八王之乱,生灵涂炭,扶立新君,圣上已经败过一局,流血飘丘,惨不忍睹。
所幸这一次,有小丫头在。
柳昊昊都不敢想象,倘若姚令喜真的听命,受封皇太女,虽然结局一样是清君侧,清的,可就是姚令喜她自己了。
大兴朝廷,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女帝?
一旦真立皇太女,朝臣们就算推着章栽月或是太子,都一定会把她拖下来,结局必定身首异处,祸及满门。
圣上拿她出来当靶子的那一刻,就没考虑过她死活。柳昊昊眸光沉沉,看着姚令喜一脸清澈,还在案上戳戳点点,谋划大局,也不知道她是心大没想到,还是故意忽视。
“九鼎之重,需以血为锈,历来皇位传承,无不是血迹斑斑,不流血,则新君不稳,君不稳,则臣不顺,民不生。咱们这位圣上,是非功过,就留待后世史书。丫头。”
“唔?”
姚令喜捏袖子擦干茶渍。
一转头,柳昊昊拉上她手,皲裂的皮肤刮着掌心:
“好孩子,你去,照你的安排去做,我会在适当的时候,量力而为。”
听言,姚令喜猛摇头,钗上蝴蝶翩跹:“您这一番解惑,等于在我心里请来十万天兵,如您所言,确实是小场面,您这样的老神仙,就安居此处,等好消息便是!”
“也好。”柳昊昊也不坚持,松了她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虎守林弟子,是我让遣散,章栽月搬来的所有家产,都分给他们,做了傍身钱。”
章栽月的家产?姚令喜傻在当场,嘴角抽搐:老爷子花了章栽月的钱?
那不就等于她花了吗?
还是所有家产?这叫她怎么还?
陡见她局促扣手心,柳昊昊微微一笑:
“五千弟子,分散各地,既可开医馆谋生,也是安济当地百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个主,我替你做了,章栽月欠你的,自此两清,那孩子心地不坏,别往死里欺负。”
谋害我全家,还叫心地不坏?姚令喜想顶嘴,但是她不敢。
花都花了,还是花给虎守林,等于她自己花了。
不过能让曾经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虎守林弟子,遍天下的建医馆,安百姓,这样的事,估计四哥会喜欢,她也高兴。
“老爷子安排得好,特别好。”姚令喜乐呵呵哄老人:“我不欺负他,等这些事忙完,我要和四哥双宿双栖,没工夫欺负他。”
哄完人,姚令喜望了望门,眸中闪过一瞬恍惚,轻声告别:“老爷子,我走了。”
幽幽说完,她就起身。
柳昊昊看她走得利索,只道是忙着出去大杀四方,却惊讶看见姚令喜转身,屈膝伏地,缓缓叩头。
他震惊无比,以为姚令喜突然这般,总要说点什么,但是三拜三叩之后,她徐徐退出,一句话也没说。
门扇吱嘎,姚令喜双手在后,靠门望着谢天贶,眼尾猩红。
这样慈爱的老爷子,这样疼爱她,为她操持,为她操心的老爷子,已经这样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