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水解脱了吧。”她对邱岳平说着,“他一定是已经走了。”
邱岳平最初不知如何回应,反复几次后,发现认同这点反而真的能让她感到安慰,只好强压着不适开始附和。
“他是怎么死的呢?是到深山老林里,跳崖,或者被野兽吃了吗?”
“被野兽吃掉很痛苦。”邱岳平说,“跳崖应该好一些。”
“那……他一定是刚跳下去很快就失去意识了,一点也没觉得疼,对吗?”
“是的。”
“尸体是刚好被草和树盖住了,所以才没有找到。”
“是这样……”
这些对话重复了好几次,但是直到杨岭梅去世后,邱岳平才在一次谈话中提及这些。那时楚清尘一瞬间就明白,几年前自己住在华江的旅馆,找他借山间救援的防护用具、请教注意事项时,邱岳平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看。
他来华江找陆沧水,本来只想请一周的假,可是从市区走街串巷地找到山里,又找到附近的城区和山里,水雾般的回忆缠着他,假越续越长,在青华下达最后通牒时,索性接受了停职。
他想着陆沧水会在某个街角或某个山洞里,和在咖啡店前台一样站起来迎接他,或者更差一点也行,在哪里奄奄一息地蜷缩着等待救援,扑进他怀里哭泣发抖。这些幻象鼓舞着他一次次出发,双腿奔走得酸痛,头发落着厚厚的土,手掌在反复攀援中结出一层厚茧。
最后,楚清尘回到华江的那座旅馆,看着窗外灯红酒绿、仿佛陌生了的城市,意识到停职的期限也已临近。如果再不及时复归岗位,他就要被青华彻底开除,从此再难重新走上科研道路。
回忆飘浮在他周围,没有挑灯夜战的辛勤、攻克难关的痛快,一帧帧一幕幕,竟全是陆沧水的声音和脸。
就在他几乎决定被开除也无所谓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家里知道他被停职后曾打电话来大吵了一架,楚清尘无法多解释,只是保证着期限到了就回去。他接了电话,本以为会是询问和催逼,听筒里的声音却异常衰弱而苍老。
“你爸病了。”母亲说,“肝癌。查出来已经是晚期了。”
水雾飞散。
所有知觉在一瞬间落地。那些梦幻的、雾蒙蒙的东西,随着玻璃破碎的声响,被更加确切的记忆和现实所取代。电灯泡、天台、粗糙的靛蓝色床单、楼道里色泽昏黄的声控灯、老木桌上包着擦不干净的油,边角已经被磨圆。家门口那条街道,矮矮的各色招牌,小贩推着车走来走去。之后居民楼翻修了,经营整改了,但他记忆里的,从小到大,还是这些。唠唠叨叨却永远会给他削水果的母亲,板着脸在申请季结束后送他一台高配置笔记本的父亲。父母先前没有坚持阻止他远走高飞,如今他们衰老、患病,也在期待着儿子的陪伴。
这是他的生活。
“知道了。”楚清尘哽着嗓子说,“我明天就回去。”
电话一挂断他就痛哭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傍晚,在异乡的旅馆里,对着窗外的霓虹灯嚎啕。声音在墙壁四面回荡,管别人能不能听到呢,就这样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在日渐冷漠隔绝的世界里,因自己曾拥有的一切终将失去而痛哭。
直到嗓音嘶哑、眼泪流干,他在耳膜残余的声响里,忽然听出如释重负的回音。
那一瞬间楚清尘明白,这次不仅是他为父母的不幸而哭。
也是那个年轻冲动的自己,最后一次为陆沧水而哭了。
然后他放弃了寻人,第二天回到襄庄看父亲,住到停职的最后时限前一天,回青华报到。
然后,他把父亲带去青华的附属医院治疗,给母亲在附近租了房子。
一年后父亲去世,他办理好后事,把母亲接到景城居住,在青华兢兢业业,重新干起。
但是,等青华的合同期一满,他还是向华江理工递交了求职申请。母亲不愿住在大学里,他就在华江郊区找了所清净的小房子,每周末回去一趟。
“迷犬”的各位以及他和蔺子思,那几年几乎断了联系。可是,以寻找陆沧水为契机,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分享着令人失望的结果,却不知不觉聊了很多。
直到如今,尽管不能经常见面,他们依旧是彼此最亲近的一圈友人——某种意义上,是陆沧水的失踪,让他们重新凑到了一起。
曾经,他们等着陆沧水找到工作或继续学业,追上其余人的脚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如今,几人在群里发送消息时,楚清尘却时常会觉得,陆沧水其实会在某处看着这些话语,等着大家重新聚在一起唱歌的某天。
不是他们在等陆沧水,而是陆沧水在等他们。
三十多年,日子就这样过去。楚清尘早已与现实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