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封遗书
他在沙发上,彭叔叔躺在主卧打鼾。瓦伦汀在我耳边嘶嘶地说,你现在去厨房,拿一把水果刀杀了他。我说我不要,我不愿意被警察抓走。我把吉他抱回自己房间换弦,调音时每拨一次弦,他就在我耳边冷笑一声。调好了音,我没有插电,把会的曲子都弹了一遍,听见他说很烂,很恶心,太无聊了。听了这句话,指骨突然闷闷的发痒。他抓住我的手,按到吉他四品二弦,声音还是让人讨厌,却突然有点温柔起来。好了,他说,我来教你创造永恒。

    那之后我能看到“景物”。

    彭叔叔后来说,那晚他是道了歉,把我哄睡着后才去睡的。我没有印象。说这话时已经是两年后,他和母亲最后的几次争吵里母亲说到这事,我才知道原来我对她告的状她全听见了,而且全记得,只是从前懒得管。那时“情绪”已经每天像油锅炸薯条吞着我,越想寻根究底越剧痛。其实我在每个集体都适应良好。其实彭叔叔只对我动过一次粗。其实母亲对我几乎有求必应。可痛苦,或许是痛苦,每天都像坏了的水龙头在源源不断地汹涌,想在琴弦上清除掉时瓦伦汀看着我说,你在侮辱音乐。

    然后我只好开始自残。

    母亲和彭叔叔离婚后,说她只有我了。当时我已经能保送上重点高中,但她交了一大笔学费,让我去华江二外的国际部。从以前开始她就总出外工作,一年半载都不回来,现在决定带我一起远走高飞,彻底离开伤心地。华江二外的国际部是住宿制,我从未如此稳定、高强度地过过集体生活。同学基本都是家里有钱、从小就决定要去国外发展的,拥有和我完全不同的背景语境。电吉他在那里不算什么。识人的能力还在,纵然不再众星捧月,我也本可以过安稳的日子。可是“情绪”不肯放过我,让我总无意识地说出令人讨厌的话来,好像它替我决定了,不愿意在这个集体好好呆下去。入学一个月后有场国庆联欢会,每班出一个节目,我想去弹吉他,但班里另外一些人商量演短剧——于是他们找我合作,让我演一个丑角。我答应了,然后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某一方面,居然会笨拙到令人绝望的地步。我真正在台上亮相时,台下哄堂大笑,从效果来讲居然算成功。之后,我所到之处,总会出现模仿我的台词和动作的声音。我知道那只是玩笑,但情绪勒令我做出选择。我大发雷霆。

    以此为契机,我开始被霸凌。

    形式和如今类似。没有人会对我拳打脚踢,甚至少说粗话,那只是一种氛围,一种文化,把动物放在玻璃笼子里隔开,一种文明的观赏者距离。我外貌古怪、性情孤僻、集体生活经验不足、家庭背景特殊,又时常被情绪控制着自毁形象,是最佳的赏玩对象。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也不太记得,只记得从高一下半学期起,我就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害怕打扰室友,坐在宿舍走廊里吹风。老师用英文讲着课,说出的单词突然变成乱码,然后她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答不上来,听见周围人在笑,但事实上他们没有笑。

    我的聪颖让我明白一切都无所谓,泛滥的情绪让我无法真的当任何事无所谓。母亲说她只有我了,那笔钱真真切切被花了出去,我俗套地想着我不能辜负她,网上总能看到多少求救和分享生活的声音,告诉我能在这里上学是多少人——只是比我倒霉所以生在贫困家庭但更聪明更努力的人——所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我该感恩戴德,我不能把这个机会轻抛掉。识人的直觉、理性的聪颖和领悟力,我曾为拥有这些沾沾自喜,而终会遭其反噬。难道不是我明知不该,还先对他们发火?难道不是我自找的?难道我没有因为此时的悲惨而稍感安慰,仿佛在演绎一出剧本?

    我高三时先斩后奏,转去国内高考方向。母亲问我缘由,我答不出一句话,她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同意了,没多追问。我没有思思那么聪明但在这方面也不差,不然不会只学了一年还能上华江理工。之后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但你和学姐都想错了,我不是受害者。我知道有些话会惹学长不快,我知道一男一女独自过夜会让人误解。我潜意识里想拆散他们。我有意为之。于是情绪没有了,意义也没有了,甚至都不太痛苦,只剩深刻的无力。在宿舍楼顶是我人生最荒谬的一幕。我明明都已经心如死灰了,跳下去前想的只是这下就彻底结束了——可我活了下来,只是让伤口痊愈,然后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然后母亲陪了我很久,她说起自己也是产后抑郁才把几个月的我送去老家,又因此和我生父离婚,从此人生莫名其妙地一路下坠。我躺在床上,当时伤还没恢复好,感受着疼痛在肋骨、腿骨和脊柱里钻出孔来,知道精神病原来是在我们基因里一脉相承。我本来只是平淡,唯独那一刻开始有点恨她,想着你现在来诉苦来讨好我有什么用呢,随即又觉得错在我的生父和养父,我该同情她一点。但无论埋怨还是同情都说不出口,最后用英文给情绪盖了层膜。我问她,Mowhy did yht  here?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用英文,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快乐的。我想让你快乐一点。

    “快乐”很陌生。我自暴自弃地使用病人的特权,支使她给我买来所有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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