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倒真像是平常的样子。
楚清尘忽然没法再强硬,他在椅子旁边半蹲下来,柔声道:“那么,‘黑蛇’是什么?”
“就是‘黑蛇’,瓦伦汀出现时偶尔会带着它。几年前它钻进我的指缝里,从此我就学会了弹即兴——当然那是幻觉,我知道。”
“几年前你就这样了?”
“嗯……高一开始吧。”陆沧水忽然摇了摇头,“我不想说话了。”
“没事,别想那些了,先稳住。”楚清尘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环顾四周,“你看,你带回来的海棠花还长叶呢。这个蕨类是什么你还记得吗?这个叫狼尾蕨,另一盆是铁线蕨……”
满脸是伤、神情茫然的陆沧水盯着海棠花眨眼,又慢慢低下头:“我没记住。对不起。”
他的表情是货真价实的愧疚,楚清尘一阵心酸,剩余的介绍梗在喉口里。
当晚楚清尘没睡好。
他变着花样地梦见陆沧水从宿舍里逃跑,踩着滑板、一路摔倒翻滚、被瓦伦汀拉着、坐在琴箱上,最后总以冲下悬崖或闯进人群里失踪而告终。
每惊醒一次他都去掀开对面的床帘,看人依旧尸体一样地睡在里面,反而心生庆幸。
六点半,他被闹钟叫醒,陆沧水居然又坐在编曲软件前,眼白布满血丝,不断地编辑音轨。
“行了。”楚清尘把他从桌前拖起来,“跟我出去走走。”
“灵感来了……”陆沧水的手指扒着桌子,死活不肯动。
屏幕上,短短一小段叠了密密麻麻的音轨,楚清尘抓过耳机一听,轰鸣的噪声碾过耳膜,比那几首“成品”还变本加厉。
他甩了耳机:“你自己听听?”
“还是不行对吧。”
“就算要搞实验,也得考虑一下听众的接受度……”楚清尘下意识往轻松的方向回避。
陆沧水狠狠拍上笔记本,似乎要发火,最终却只是低低说了一句:“我只能听到这些……”
“跟我出去吧,说不定还能采到样呢。再这样下去,你要把自己逼魔怔了。”
“没用的没用的我做不到了,我只能去模仿自己之前的歌写赝品了,瓦伦汀说的对我就是疾病的附庸,我自己没有任何能力……”陆沧水在座位上缩起来,话语从口中仿佛不自觉地流个不停。
“你也知道瓦伦汀是假的呀,他说的你不能信……”
“我之前的歌也是他写的……”
“那也是你写的。粉丝们喜欢的都是你,和他没有关系,在live上弹琴的也是你对吧?你看,比如下周……”
“下周”两个字一出,陆沧水忽然尖叫一声,捂着头从座椅上滑下来,跪倒在地不停发抖。
楚清尘不知道怎么了,不敢再说话,只好坐下拍他的后背,内心不断懊恼自己的粗笨。
最后他放弃了晨练,陪着陆沧水坐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后者才勉强恢复过来,并答应一起出去买早餐;到食堂门口又死活不肯进去了,说不知道吃什么。
楚清尘无奈自己去买了双人份出来,发现陆沧水蹲在旁边的灌木丛下,正捡起一枚潮湿的土块,往嘴里放。
“喂!”他赶过去,也不顾晃散了豆花,像父母教育乱吃东西的小孩那样,猛打陆沧水的手。
陆沧水嘴角边还沾着泥迹,恐怕刚才已经吃了不止一块,掐开口腔查看,里面也糊满了泥沙。
他把人拖去附近的公共卫生间漱口,反复问了好几次胃有没有不适,得到否定答复后稍微放心,怒火随之熊熊燃起:“你几岁了乱吃东西——无论几岁也不能吃土呀!”
“我不知道。”陆沧水低着头,“不会再吃了。”
“我跟队长说吧,你得去医院……”楚清尘刚掏出手机,右手被死死拽住。
陆沧水瞪大眼睛,满脸惊惧地看他,说不出什么话,只是一味拽着他的手;他抽身出来,陆沧水就双腿发软,摔倒在地。
楚清尘把他拽起来,怀里的身体只是往下坠,僵持许久,就在又忍不住要发火时,陆沧水喃喃了一句:“不要……”
校园里人已经多了起来,有不少人驻足围观他们。楚清尘不想耽误时间,拖着人回到宿舍:“你这个状态我管不了,知道吗?”
“我……我吃药。”
楚清尘本以为自己会惊喜,却已经麻木到调动不起心情:“你自己说的?那我监督你。”
“好。”
管理处就此事几经讨论,打算先恢复吃药,观察一周,看情况再定。
当晚邱岳平就把药送过来,楚清尘带回宿舍,逼陆沧水吃下。碳酸锂、丙戊酸钠、苯海索、奥氮平,形色各异的药物在苍白的掌心里聚成一小堆,楚清尘看着,有一点对清单初次识别它们时的陌生。
陆沧水把它们咽下去时喉咙发梗,似乎几度想要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