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说,科普作者本人也说明,健康的“幻想朋友”是可控的——而瓦伦汀,很明显属于不可控的那一类。
他退回群聊,看到池霭发言:“我们不止一次讨论这事了。陆沧水不配合治疗不是一天两天。”
“之前抑郁更重的时候反而好一些,可能因为他自己也觉得抑郁状态影响写歌?”
“其实我之前看他吃不下动不了的,也感觉是郁期更需要多关注。但这次一看,躁狂反而更吓人……关键就是,没有自知力。”
“我一直觉得,他根本就不想好。”池霭说,“不是指责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楚清尘脑海忽然一亮,仿佛被凉风吹透。
他想起陆沧水第一次抱着吉他坐在社科楼草坪上那时,曾经说过的话:我就是精神病,精神病就是我。
当时明明也理解了,他将“疾病”当作内心本有的一部分。
无论是否赞同,这又是个简单无比的逻辑:陆沧水把精神疾病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精神疾病好转,对他来讲,是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而他创作歌曲,就是靠的这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是什么?“景象”、瓦伦汀,总而言之是“幻觉”,或许还有别的,但不包括反复无常的情绪:他对情绪,与其说是束手无策,不如说心怀一种拒斥。
楚清尘又去听《地平线后》,这是“迷犬”公开的单曲里,唯一一首由陆沧水作编曲的作品——他听来是毋庸置疑的愤怒,在红雾和暴雨中疯狂敲打钢铁的呐喊。
但陆沧水会对这种解读笑到咳嗽,再如同宠溺孩子的父母那样说,“这是你的自由”。
很显然,在他眼里,“情绪”是不懂那个世界的听众在穿凿附会。
可自己感受到的鼓励和畅快算什么?只是一场误会不成?
楚清尘蜷缩在被子里,对着光线昏暗的手机屏幕,陆沧水桌上的台灯也还没灭,白光微微透到床帘里来。
他并非合格的听众。
他为何自认为能知道,陆沧水作曲时在想什么?如同某个哲学悖论:你怎么知道别人看“蓝色”不是你眼中的“红色”,只不过他把他看到的“红色”称为“蓝色”?
或许陆沧水看到的色彩就是与别人看到的不同,只不过勉强学会了同一套语言以用于交流。
或许在过去的某些时候,他能自洽地与疾病共处,活在那个行星、黑烟、海啸、山谷和冰棱的世界里,听着瓦伦汀的建议或辱骂,一心呈现那些不知究竟为何物的美学——而如今却忽然被告知,一直以来所见的“景物”、陪伴自己创作的“伙伴”,这些原来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也难怪会愤怒、惊恐,不惜代价也要回到那个“舒适区”。
他把这个猜想整理出来,发到陆沧水的聊天框里:“是这样吗?”
“应该是。”陆沧水居然很快回复,“虽然我不太清楚。”
“你要不要和医生说一下,让他给你换药?”
“我怎么说呢?‘虽然你们把我的幻觉治好了,但我要靠幻觉创作,所以能麻烦再把他弄回来吗谢谢了’……他们不把我再抓去住院就怪了。”
“不一定要这么说啊,你告诉他,创作不顺会严重影响你的情绪。”
“说过了,他让我优先治病,情绪之后会好的。”
楚清尘把这句话打了出来:“你想好吗?”
“可能不想。”陆沧水发过来回复,立刻又撤回,改成:“不知道。”
他立刻又发来一句:“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写不出歌,情绪还很好,那我就彻底完了。”
楚清尘滑动屏幕的手指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他敲了一下输入框,打几个字,又删掉,又收起键盘,最终无言以对。
陆沧水连发了几条“别管我就好”“不会有事的”“对不起”“你快睡吧”,随后,床帘外透出来的台灯光灭了。
他听见手机被放回桌上的声音,但是又听见鼠标声和咳嗽。
应急管理处已经刷了很多条信息,也都是在说沧水和医生讨论过了,但“创作不顺”这件事,没能得到足够的重视。
几人提出种种劝说服药的设想,黄恺声甚至发来了聊天截图——看来刚才,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和陆沧水聊。
黄恺声发过去的文字是:“其实我们玩乐队都是为了开心,所以我们也希望,沧水哥能够开心……这个是最重要的。”
“可是,既然是乐队,歌曲一定是最重要的呀。”陆沧水回复道,“让我开心的方式,就是写出自己满意的歌。话说,你们其实不用偷偷讨论我。”
“这个没有!虽然是清尘告诉我的……”
“有也没关系,我知道那件事之后你们不太放心。”
“我们确实是担心,但不至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