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陆沧水一副真的受了伤的表情,“我的所有情绪和思考都要被当成病态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清尘忽然明白自己下意识的谬误,却不知该怎么回应,转过头。
地铁尖叫着从右侧开来,把庞大的身躯嵌进站台。
上车和下车的乘客交换一次如同一次呼吸,来来往往,维持着一整个交通链条的活性。
进去时车厢里不空也不拥挤,下一站,人却如潮水般涌入。
他们自然而然地被挤压到一起,仿佛彼此是在人流中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在车厢里呆久了,习惯了报站和起步的轰鸣,代表十三号线的青色直线上,各站的红灯闪烁着然后逐一熄灭,他忽然明白何为一种“工具化”的旅程。
陆沧水个子比他高,挤在一起只能看见黑色大衣夹银线的布料,和散落其上的白色发丝;现在或许可以聊点什么,但他们已经习惯了一言不发。
楚清尘打开手机,娱乐软件都已经被卸载干净,也没什么可看,最后翻起导师发的论文PDF来。
手机屏幕太小,读起来并不方便,但楚清尘就这样看了下去。
他在手机上啃了一半论文,几乎忘了自己外出为何时,陆沧水轻推着他的肩膀挤过人群。
下一站的站点旁伸出一条代表七号线的浅绿色分岔,意味着这是一座换乘站。
“我都忘了要转地铁了。”楚清尘说,没得到回应。
抬头一看,陆沧水早已戴上了耳机,一脸茫然似的盯着扶手,想必已经沉浸在不知哪首歌的世界了。
七号线两站,再转五号线三站,走出车厢,楚清尘难得地因为身体活动而感到疲惫。
商场的地下一楼居然直接和地铁站连着,顺着人流在筒般的过道里前行,颜色鲜艳的宣传牌、广告牌从两面裹挟他们:“保护生态功在千秋,美化环境造福后代。”“来涮涮自助火锅,38元吃肉吃到饱!”“云鼎轩,华江第一家早茶专门店!”
终于踏进商场内侧,满目亮灯的招牌刺着眼,他依旧在人群中忽左忽右,如同穿过战场,随时警惕着不要被谁撞到。
商场很大,四处被彩旗、电动扶梯和透明的廊桥所连接。
陆沧水仿佛自然而然地与这里契合,挑染和成串的饰品也不再扎眼,领着他漫不经心地走,依旧戴着耳机,面无表情。
楚清尘想着是不是刚才的问话让他生气了,暗下决心这次不能再在情绪管理上认输,犹豫再三,从后面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个,对不起啊,我不应该认为你……”
“等下,等下。”陆沧水看了他一会,摘下耳机:“你说什么?”
“我问,那家店在几楼啊?”楚清尘一阵泄气,高声道。
陆沧水似乎又在笑:“三楼。”
他们拐进一道扶梯,停在挂着门帘的门口,帘子用黑白流苏构成钢琴键的图案,设计颇引人注目。
一进门,两人被闪光灯迎头痛击。
一位妆容精致、衣着入时的女性,后面跟着两盏照妖镜般明晃晃的圆形大灯,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围着她一刻不停地录。
只见她用手搬起一叠CD,对着最大的那台摄像机说:“宝贝们,现在我们在进门处最醒目的地方哈,可以看到刚进门就有这么多的专辑,有夜哥出的新专,还有李小风的《风走了八千里》,可以看到这家书店确实主打一个独立小众音乐的圣地,我带大家看一眼有没有你们pick的歌手,有的话请在弹幕大声说出他的名字……”
楚清尘和陆沧水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要不要进去,白光灯和长枪短炮就已经围住了他们。女主播面朝两人,站在灯里开了口:“哎,我们来采访一下这位小哥哥吧,小哥哥,你是不是搞音乐的呀?”
她个子娇小,一头金发,长睫毛忽闪忽闪,双手前伸,对陆沧水甜甜地笑:“小哥哥你穿的衣服好酷呀,脸上的纹身也很酷——宝贝们你们看是不是,真的很像是会组摇滚乐队的那种人——你是来找谁的唱片的呀,还是来买乐器的?”
她这一套词熟练到如同背诵,肢体表情却又满盈着临场的互动感。
楚清尘目瞪口呆地愣在后面,白光灯晃得他一阵目眩,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全然忽视,成了背景板里无关紧要的路人。
陆沧水的脸一瞬间结了冰,一言不发,扯过楚清尘就往旁边走。
闪光灯在身后闪了两下,他还听见背后主播的声音:“小哥哥,你们是一起来的呀,等一下……唉,宝贝们,这样一来我更觉得他是玩摇滚的了,特别有个性啊,那么言归正传,我们再来看看这一片民谣专辑……”
陆沧水一直拉着楚清尘走到人较少的书架前面,对女主播的方向暗暗比了个中指。
“估计能生意兴隆。”他扫了一圈书架,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