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么说,他对摇滚的认知倒不算错。”大家唱得有点累,没再继续点歌,陆沧水不知何时晃了过来,端着还剩个底的啤酒罐,举到楚清尘旁边,“你要不要来一口?”
楚清尘摆手拒绝了啤酒:“我本来以为你会生气呢。”
“他不尊重人,但在音乐方面,没什么可气的。从根源追溯起来,摇滚不是什么高尚的东西。”陆沧水在他身边坐下,楚清尘才发现他眼角有几粒亮片没卸干净,正好缀在眼下那枚红色纹身的末尾,在KTV暗色的灯光下像一颗泪滴。
陈星烨绕开被啤酒污染的沙发,也拉着思思坐过来:“你不是致力于维护音乐的纯洁性,不屑于接商演的吗?”
“正因为不涉及资本和商业运作,音乐才能有恶的自由。如果有交易,有造势,那就真的成了‘宣扬’和‘鼓励’,让听众难以自由选择去接受什么。”
“那你就偏要那个‘恶’不可?”
“陈姐,摇滚乐的起源和定义,你肯定比我更清楚。”陆沧水把剩下的啤酒喝掉,又开了一罐新的,“‘迷犬’在做的音乐是摇滚、金属还是朋克,或者别的什么,我不擅长去区分。我们也确实不是那种最原始的摇滚,时代在变,表达的东西也会变,我们也并不打算在台上对观众骂街竖中指……”
“创作在分类之先——我说你别喝了,身体受不住。”
“最后一罐。不管是什么吧,我总觉得摇滚,或者任何艺术,会呈现一些不积极的东西,甚至并不一定是为了‘暴露’或‘批判’。但是一旦被大众、商业或者机关审视,我们就失去了不积极的可能。”
“主流并没有不接受‘不积极’的东西。”楚清尘没忍住插话。
“它们就是因不被接受而存在的。”陆沧水接连灌下啤酒,“那些恶,丑陋、污浊和悲伤,它们不是一个固定的‘物’,毋宁说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定义,不美、不净、不快乐的集合。因此,从定义上来讲,善与恶就必然排除彼此,但也是从定义上来讲,它们是一个面的正与反,依靠对方才得以存在……”
“又绕回来了。”陈星烨叹气,“我从逻辑上能明白你说的,但事实上有大量依靠个性获得欢迎的乐队……”
“所以该退出的是我。”
“你们怎么又聊起这个了?”邱岳平原本和黄恺声在另一张沙发上聊天,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来打圆场,“我们也还没和池霭好好谈过呢,先别说谁退出啊。”
“难不成要强迫她不管家里,陪着我们玩吗。”
楚清尘没忍住啊了一声,忽然明白陆沧水先前说的“不该对粉丝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听着乐队在自己面前讨论谁该退团的事,自己尚且惊诧,很难想象粉丝该是什么心情。
几人看了他一眼,略显尴尬地闭了嘴。他和大家面面相觑一会,决定打个圆场:“其实我觉得你们的歌,呃,挺励志的。”
陆沧水先前还神情低落,现在愣愣地看了他一秒,趴在膝盖上哈哈大笑,手里的啤酒摇晃成喷泉,淋淋沥沥染到袖口和头发上。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但话题确实就这样转走,黄恺声说着别浪费时长又点了歌,接下来几人如常唱歌聊天。
玩得尽兴,但走出KTV时楚清尘满怀疲惫,已经快睁不开眼。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半。
“你们两个怎么样?住我家去?”邱岳平招呼他们,“恺声也来我家住,离这还挺近的。”
“不是说只有沙发……”
“那是我乱说的,为了让他快走!”黄恺声笑道,“队长家是别墅,住下六七个人绝对没问题。”
华江的别墅。
楚清尘看着笑容爽朗的邱岳平,初见时觉得平易近人,此时忽然又感到有什么把自己和他们隔开。
与这么多人同睡一房,他内心也有些抗拒,摇摇头:“不了,我自己去找……”
“但旅馆难订不是乱说的。”陆沧水拽过他的袖子,“你要不然去我那边住?虽然有点远,并且只有一张床,还有点乱。”
一边是要和若干不熟的人睡别墅,一边是和陆沧水挤一张床,两难的选择竟然会在今晚上演第二次。
楚清尘已经被刺激得一片混沌,实在是受够了和一群人呆在一起,也不管在校外租房违不违规了,最终跟着陆沧水上了出租车。
深夜外面已经冷了,车里开着暖风,他不知不觉靠着座椅睡过去,直到陆沧水从前座把他摇醒:“到了。”
楚清尘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度好奇过的陆沧水的去向,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揭晓。
进小区门时他已经料到不妙,道路很窄,路灯昏暗,挤挤挨挨的居民楼墙体掉了漆,风吹树丛簌簌作响,仿佛每个拐角都会窜出持刀蒙面的抢劫犯。
陆沧水带他绕了段迷宫一般的路,几度险些跌倒,到了一座单元楼门口,发霉的气味和住户的呼噜声一起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