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透亮的眼睛盯住他,似乎早准备好了迎接下面的话。
楚清尘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希望你的精神问题已经完全治好了,毛病要是不改,我随时把你扫地出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去旁边开自行车,行李箱滚轮和塑料袋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在后面追上来。
把自行车推出车棚,他看见陆沧水拖着行李兴高采烈跑过来,然后在马路牙子上绊了一跤,整个身子给吉他包做了缓冲,下巴上挂着灰,还只顾抬头冲他笑。
楚清尘把即将滑下去的箱子接住。陆沧水笑嘻嘻地对他说抱歉,起身拉过行李,在自行车另一侧往前走。
他们在宿舍楼下商量好了基础事宜。一切都靠智能电子设备的时代刚刚来临,学校开发的校内app“数字华工”也能录入校园卡,但身份认证尚不完善,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只要陆沧水借一次楚清尘的人脸识别,登陆他的“数字华工”账号,就能以楚清尘的身份,在手机上刷卡通过闸机;出入记录会留下,但一般没人会去查。
楚清尘看陆沧水卸了吉他包靠在墙边,把床垫铺在自己对面的下铺上,意识到美好的独居生活持续一个月就结束了,想打死十分钟前做决定的自己。
随后,陆沧水开始往仅剩的一个书架上搬书,既有文学专业也有音乐专业的课本,还有不少诗歌、哲学、武侠小说,其中夹杂着一本砖头似的《变态心理学》。一层的书架同样放不下,剩下的在书桌左侧摞成一座高塔。
满满一大箱的电吉他配件——弦、效果器、迷你音箱、电线、一盒拨片和螺丝刀套装,被珍而重之地放在桌脚下。
衣服不叠,一条条地往柜子里码,笔记本电脑和硕大的头戴式耳机被放在桌面上,然后是——“你把这个收起来行不行?”一盏栩栩如生的骷髅头蜡烛灯,打开开关像鬼火飘摇。
看陆沧水乖乖地把灯收回箱子里,楚清尘内心莫名一阵爽快,好像自己控制或者征服了什么。这个念头太古怪,他把它从脑子里赶走。
接下来是那个大塑料袋,楚清尘瞥了一眼,不由咋舌。
满满一大袋的药。
他移开视线,把芥末棉花糖扔回去:“对了,这个我不要。”
陆沧水接过袋子,笑得耳骨钉一阵乱闪:“吃到什么了?来,我给你选一颗——”他一连拆了好几个包装,最终递了一颗被掐开的棉花糖给楚清尘,开口里流出半透明的紫色夹馅。
闻了闻,香甜的葡萄味。
吃个糖还拆盲盒简直有病,而且别人碰过的东西,他也不想放进嘴里。
楚清尘懒得辩,顺手把糖放下了:“我实验报告还没写完,不许打扰我——你自己干什么无所谓,别找我说话。”
“好吧。”陆沧水从塑料袋里翻出四个药盒,打开各掰了一粒药,混着一颗颜色不祥的棉花糖丢进嘴里,立刻被呛得捂住鼻子,连灌好几口水才咽下去。
楚清尘今晚的工作,是伴着电吉他闷哑的拨弦音完成的。或许他在耳机里演奏着激烈的乐曲,但少了音响,外界听来就只是干巴巴的振动。听着无聊,不算扰人。
十一点多楚清尘才想起来洗澡。洗完后,他习惯性地穿了条短裤就出来,不料撞见陆沧水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在门外等,居然脸红了一秒。陆沧水睡前又要吃安眠药,躺下后却依旧不清静,楚清尘听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旁边有人,晚上睡得没之前那么安稳。楚清尘在六点半的闹钟响起之前睁眼,陆沧水居然醒着,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他凑近一看,一张几乎占满整个桌面的大纸,上面用胶带错落地贴着很多字条:最左上角写着“十二月的冰弧”,周边围绕着一些匪夷所思的短语:“朝霞破茧”“神经脆响而粉碎”“引力自身也飘浮”……整张纸上都是这些东西,没一条看得懂。
“线索图?”
“歌词。”陆沧水回头对他笑,眼下一片青黑,精神却看起来异常充沛。
“你原来是这么写歌词的?”
“不是总这么写,这首歌词像锡箔纸,彩色的,适合被牵着拼起来。你看,‘冰锥里的星刺伤眼底’是吃掉湖里的冰块,‘星芒穿透眼底的冰’是在冬夜跳下悬崖,但这两种我都不满意,我想要谷底的冰湖,山是红褐色,你手里有一块菱形的冰,周围有一圈彩虹,又冷又闪,天空像盖子把你困住……”
楚清尘把运动T恤套过头顶:“我觉得你把这句描述直接写进歌词就够了。”
他去浴室刷牙,听到后面的回答:“可是描述本身靠近不了‘感觉’嘛……”
洗漱完出来时,发现纸上又多贴了几张字条。他穿上外套,打算下楼去晨跑——在校园里跑过一圈再回来,冲澡,买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