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旧时代的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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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个挥起吉他的动作时,我也看到了——从皮衣袖口处露出的手臂,显然横着乱七八糟或新或旧好几道疤痕,边缘光滑,像是被锐器所伤。

    是意外?是故意画的?还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想——他自己弄的?

    从前好像确实有些人会割伤自己的手臂,那是经济不发达时期人们释放压力的不良习惯,我只觉得它既令人害怕又难以理解。

    身体是最珍贵的东西呀,有健康的身体才能为社会做贡献,怎么会有人去故意毁坏它呢?

    我没考虑多久,因为梁师弟的高谈阔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说实话,这些都是特定社会时代下的产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很不好,三十多年前也没那么好,现在一切都很好,所以现在没有这种歌词。它的消失是件好事。摇滚也不和那些歌词挂钩,它只是一种音乐流派,这种流派如今还是在的。”

    楚教授微微一笑,笑容有点像液态金属凝固的光。

    “但有人会想用它来表达什么——甚至不一定是摇滚,而是通过广泛的音乐。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摇滚只是一种音乐流派。这就是他们所唱的:那个一切都很好的,日光普照的时代。”他垂下眼,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如常,冲我们挥了挥手,“抱歉,话多了。大家快吃菜。”

    聚餐的后半场,那首歌一直在我脑海里忽左忽右地撞。

    回博士生宿舍的路上,我听见他们也在讨论“迷犬”,大家基本都是一个结论——人上了年纪就爱回忆从前,以前的事都加一层美妙的滤镜,金光闪闪,现在的一切相比之下就面目可憎。

    “教授今天喝的不少,兴之所至了。”梁师弟边走边说,随手拽了朵海棠花下来一瓣瓣撕着,“上次他还跟我说,自己是高考失利才来的华江理工呢。”

    “啊?”吴师弟的眼镜差点掉下来,“这里不是够好了吗,偏得去青华才行?”

    “谁知道呢。”梁师弟清了清嗓子,作出一本正经的语气,“‘我当年是高考失利才来的华江理工,当时觉得考不上青华这辈子都完了,人生中不会有再大的挫折了’……”

    师妹在旁边咬着嘴唇笑起来:“他也和我说过。”

    他也和我说过。他说当时觉得这是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后来发现那不是人生中最大的挫折,甚至不算什么挫折。路还很长,海杰,许多东西都是重要的,但其实没什么特别重要。

    教授说这话时看着我,眼底仿佛有古往今来千年的晴天。

    我想起那个传说:楚教授三十二岁那年,在事业巅峰期,却有整整一年暂停了一切研究,退出了所有的实验组,放弃了手头的论文;回来后却又像以往一样一心扑在科研上,问他干什么去了又绝口不提。

    据说,如果不是那一年耽误了事,楚清尘本来能更早就评上院士的。

    是那个传说让我觉得教授身上有些神秘的故事,现在我又有一种感觉:通过旧时代的摇滚,隐约能窥见那些故事的一角。

    “对西方文化的拙劣模仿……”吴师弟故意装作摇头晃脑的样子。

    “摇,摇就完了!”梁师弟一拍手,“谁没有点青春黑历史呢!”

    我不说话,踏着海棠花的清香往前走。夜很清明,一勾新月冷冷地笑看我们。

    如今是一切都很好的,日光普照的时代。

    我很难说自己是否赞同他们,但我果然不理解之前那个时代,就像吃不惯那盘红糖糍粑。

    离席前我把自己盘里剩的半根吃掉了,糍粑变凉变硬之后,口感不仅过甜,还变得分外油腻。

    很难吃,但我已经明白,这种东西也是有人珍视的回忆。

    这反而更让我好奇。

    回到宿舍后,我立刻打开手表,搜索“迷犬”和“陆沧水”。

    “迷犬”的信息和软件上没什么不同,是华江本地的一支独立摇滚乐队,在华江内地略有名气,最辉煌时有出圈迹象,但很快《互联网文化产品限制条例》推行,他们如果像教授所说的只为自己而搞音乐,就应该也彻底失去了为人所知的资格。

    而有关那位吉他手,我只在一个许久无人问津的国内音乐人网站上找到如下信息:

    陆沧水,2001年出生于华江市,2020年加入乐队“迷犬”,创作若干单曲,2025年为“迷犬”制作专辑《二向海涯》。由于严重的精神障碍,其音乐活动时断时续……

    后面是一些对其音乐风格的评价,文字晦涩难懂,我草草翻到结尾,最后一段骤然写着:

    2036年,陆沧水在个人空间发表言论称“请‘存在’放过我吧”,随后下落不明,“迷犬”因此停止活动至今。

    而那正是楚清尘在学术界销声匿迹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