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樕与卫榛对视一眼,眸光在半空中短暂交错,像是无声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昭樕缓步上前,裙摆微扬,行礼时动作端庄从容,抬眸时眼中却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疏离与冷静。她语调温婉,语句绵长:
“王后娘娘,昭樕自幼随师习礼学经史,虽略知文墨,却未曾学过侦事断案之术。况今日案情诡谲,牵连颇深,若因昭樕识浅误了大事,反坏了宫闱声誉,昭樕心中惶惶,实不敢轻涉。”
一番推辞说得恭敬得体,既承了命,又婉转卸了责,滴水不漏。
而卫榛则站得极随意,懒懒抱着臂,眼尾挑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听昭樕话音落定,他慢悠悠开口,嗓音低哑而带点戏谑:
“臣近日方自豳城归来,战场尘土未褪,靴底血迹未干,连盔甲还未收拾整齐。若再要臣查命案,只怕北宣王成了捕快,名不副实。”
简王后只是缓缓将茶盏搁下,指尖微一抬。
身侧宫人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呈上一封黄纸封口的名册,封口处覆有淡红印泥,写着“机密”二字。
“陛下留话,”简王后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此案牵涉宫中机密,不便亲查,只信得过你们两个。”
她目光从昭樕身上轻轻掠过,又落到卫榛身上,没有多言,却像一把温钝却沉稳的刀,悄无声息地切入两人退让的话锋中。
昭樕话音未落,面色骤然一白,像是被抽走了血色一般。
她只觉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住,呼吸一瞬变得极其艰难,连四周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指尖发凉,脚下一阵踉跄,眼前天旋地转。
“娘娘,我……”
她语尾未尽,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前倒去。
“小枝!”卫榛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她整个人瘫软无力,额角冷汗密布,气息轻得几不可闻,胸膛起伏微弱得令人心惊。
这一幕在场众人皆始料未及,殿中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炸开。
“快,传太医!”简王后原本端坐在上,茶盏倏然一顿,神色瞬变,厉声一喝,语气再无方才从容。
王宫深夜,灯火犹明,宫道两侧,内侍早已列队肃立。
齐姜公听闻昭樕在宫中晕厥的消息,震怒之下,竟不顾自己宿疾缠身,当夜便亲自乘车进了王宫那驾素色车辇缓缓驶入王宫正道,帘幕未掀,一路却如寒风过境,宫人皆低头屏息,只觉周身温度似骤降几分。
齐姜公,亲至。
此刻,殿内太医方替昭樕诊完脉,卫榛正低头替她掖妥锦被,耳边却忽听宫人急步而至,低声通报:
“齐……齐姜公至宫门外,已入正殿。”
殿中众人俱是一惊,连简王后都难掩神色动容,立刻起身。
下一瞬,殿门轻响,那熟悉却多年未至的身影,已然迈步入内。
齐姜公着一袭墨青朝服,未戴貂冠,只披着件旧年的灰裘,身形虽有些佝偻,步履却沉稳如钟。鬓发斑白,气息却凝如寒霜,那一双历经风霜的眼,在殿中环视一圈,未语,众人却不敢出声。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榻上昭樕的面容,视线久久未移。那一瞬,他原本紧抿的唇角轻轻一颤,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一步步走到榻前,俯身替她整了整被角。
半晌,他直起身子,转向简王后,声音沉缓,却每一字都清晰如落冰:
“王后娘娘,小女自幼体弱,您是知晓的。”
“老臣年事已高,眼下也实在力不从心。今夜之事,惊扰宫中,实属歉然。但昭樕既已如此……”
他语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线未变,却仿佛压着万钧风雪:
“老臣已有决意,拟向陛下呈辞,解职还乡,随长子姜旆一并归返临州。”
话音虽轻,却如寒锋入骨,字字落地生霜。那不是一句请辞,更像一纸谕令,以父之姿,以臣之责,斩断这宫廷暗潮中的一切牵连。
自昭樕晕倒之后,那桩案子便在她的生活中暂且落下帷幕。周王虽以政务繁冗为由未再召见,然愧意未减,宫中赏赐却接连不断地送入齐姜府。
齐姜公与姒夫人岂不知这位陛下的心思,若非是事情非同小可,又怎会默许昭樕与卫榛这般与朝局息息相关之人一同卷入风波?
上自诰命,下至内侍,每日皆有圣旨或礼物自王宫而来。镐京的权贵也纷至沓来,探望的宾客络绎不绝。府门外车辚马喧,府门内灯火不息。更有数不清的媒婆趁机登门,自称手握金玉良缘,只为给昭樕公主“觅个良配”。短短几日,姜府几乎未曾得一刻清净。
“哪有长姐未嫁,小女便先许人之理?”长喜一边拂拭案几,一边撅着嘴嘀咕,手中拂尘重重一挥,扬起几缕晨光中的尘埃。
吕惟端坐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