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时语塞,显然未料他答得这般干脆。
卫榛负手而立,神情淡淡,却仿佛山雪压枝,分毫不退:“但若查不出,莫叫真正藏得深的,趁你我相疑时,悄悄潜行过境。”
风自远巷卷来,夜色将两人身影拉得狭长。
二人对峙片刻,周围竟连咳声都无一丝,雪落于瓦檐,又落于心头。
太子终究没再开口,只拂袖转身,步履仓促而去。
卫榛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不语。雪下未干,地上残留着一道道凌乱脚印。他目光一敛,低声道:“……比想的,还沉不住气。”
屋中,帘影微动。
昭樕倚在榻侧,静静听着外头动静,指腹轻轻摩挲掌心那道未褪的旧疤,眸光沉静如潭水。
她唇角轻轻一抿,似笑非笑:“我们离开曲州的路……怕是不那么好走了。”
从曲州到镐京的旅途漫长而艰辛,□□日的时间里,昭樕乘坐的马车穿越了无数的山川河流,途中停歇于小镇和村落,每一次的出发和停留都让她在漫长的旅程中积累了些许疲惫。大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变换,时而是开阔的田野,时而是曲折的山道,昭樕时不时从车窗外窥视着远方的天际,心中泛起对那座久闻其名的大城无尽的遐想。
大路两侧的景色不断变换,既有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平野,也有石径盘旋、飞瀑垂云的山林。昭樕倚在车帘旁,时不时掀起一角望向外头,风拂动她鬓边碎发,映着她眼底那一抹深藏未露的心绪。她望着渐渐逼近的天际线,心中泛起一些疑惑,
“师姐……”她轻声唤道,语气低缓,如车帘掀动时那一缕风,“你有没有觉得,阿榛……有些变了?”
车内一时寂静。吕嫣闻言尚未回应,车外却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马车忽地停了。
车帘轻晃,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低低的怒斥与哭喊,像是潮水忽然漫上了安稳的岸。
吕嫣探出身子,掀开帘角望去,只见前方尘土飞扬,竟有三四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不知自何处而来,正将车队围得水泄不通。老幼病弱交杂其间,面容憔悴,眼中满是饥色与惶恐。
昭樕顿时坐直了身子,掀帘欲看,却被吕嫣轻轻拉住。她神情一肃,低声道:“别动,我先去看看。”说罢,她已起身推门下车,步伐坚定,眼神清澈中透出几分戒备与冷静。车外的风卷起她的披风,在初春微寒中微微作响。
车外,是一群三四百人的流民队伍,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大人围在车队前,孩童则在一旁哇哇啼哭。他们看似无助,眼中却隐有一种蛰伏许久、终觅得可趁之机的锐利光芒,不是求救的眼神,而更像等待放行的赌徒。
“你们这些贵人,车里藏着多少干粮?拿出来救命!”
“这姑娘是主事的吧?下来给句准话,我们孩子快饿死了!”
“她不下来,咱就不让过!”
昭樕静坐于车内,神情未动,只是眼中浮出几分凝色。她听得出,这群人并非寻常灾民。他们分布得当,老弱在外,壮年隐于人群,连拥堵的地点都恰好是这条官道中段最狭窄的一处,两侧皆为低丘密林,难以回车、难以疾行,显然早有准备。
若说是误闯,未免太巧;一个个皆神色不善,怕也不是简单饥民。
更诡异的是,这里并非边境。自曲州往镐京,道路通畅,战乱久息,这处地界早已纳入内城防辖。若真有流民,应由诸侯属地接收、安置,怎会任他们游荡至此?
吕嫣已下车与他们交涉,耐心安抚,却始终不得寸进。那为首的壮汉语带威胁:“你们这队人马带着女眷,若是再不肯施舍……我们便自请带她一程,换些粮给孩子也无妨。”
这话一出,吕嫣脸色顿沉,手已落在腰侧佩剑之上。
车内的昭樕闻言,缓缓起身,帘未挑,她却轻声开口:
“我听说过一位逃荒的母亲,身无分文,本可以随众抢掠生存。但她不愿自己的儿子也成为那样的人。她将仅剩的一口水留给孩子,自己险些病死。幸而得人相助,母子得以活命。”
人群略有骚动,有人低声道:“那又如何?”
昭樕语气仍轻,却句句不疾不徐:“她能活,是因为她记得——即使在困苦的时候,也不能让孩子看到‘欺负人’能换得活命。”
“否则,是自讨苦吃。”
只见马车内冷不防射出一箭,凌空划过,为首男子的脸颊瞬间被划开一道血痕。箭未取命,却惊心动魄。
人群立时哗然,那男子脸色煞白,踉跄跪地,再不敢言。
“我本不是什么善人。今日你们若真是为求一□□命饭,见你们可怜,我自会施些薄恩;可若将人当作筹码,妄图以威胁求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