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课
凑近半步,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声音压低,带着点玩笑的自嘲:

    “那我若是饿死在你门口,这条命算不算归你?”

    昭樕淡淡收笔,将毛笔轻轻横在砚台上,只低声回了一句:

    “死人,不好入账。”

    空气微微一滞。

    “北宣王出手还挺快。”

    傅樛棲语气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提,却目光凝在她鬓边那支玉簪上,久久未移。那是一枝玉兰花形,雕工细腻,温润如脂,簪脚处缠着细银,在灯下泛出一圈淡淡寒光——正是前些日子,卫榛自镐京遣人送来的。

    那枝簪子静静地插在她鬓侧,像一朵无声盛放的花,越发衬得她眉眼清冷,唇色薄淡。

    “大将军,你到底找我做什么?”昭樕开口,语气平稳,却在抬眸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微微一滞。

    他的眼神沉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她无法名状的熟悉。像隔着重山远水回望的旧梦,又像那年初春山雪未融时,一盏灯影下模糊的轮廓。她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眸,将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藏进袖中。

    傅樛棲叹了口气,掩下眼中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指尖敲了敲桌面,状似随意地又开口:

    “我听说,曲州南山下有座灵泉,泉水能照见人的前生后世。”他语气轻快,像是漫不经心地提起路边小摊的传闻,“不如咱们一块去瞧瞧?”

    昭樕微微一笑,眸光浅淡,声音也透着点调侃:“灵泉照人?我记得那儿是我钓不到鱼的地方。”

    傅樛棲一手捂胸,一手长叹:“那不正好?鱼钓不着,心也没着落——不如再去试试运气?”

    帐中灯光摇曳,两人影子交错,一个笑而不语,一个故作轻松,话里话外却皆是试探。

    次日丑时,天还未亮,灵泉旁的南山寂寂无声。寒露翻卷着,薄雾缠绕山脚,连枯枝上都挂着一层细细的银霜,整个山林像披了一件微凉的轻纱。

    昭樕站在泉边,冷得直打哆嗦,一手掐着腰,一手拢着袖子,眸色凉飕飕地盯着旁边那个一大早就神神叨叨、拿着破树枝在地上狂画的家伙。

    一道人影蓦地从树后探出头来,身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阿榛哥哥?”昭樕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北宣王?你怎么也来了?”傅樛棲挑眉,语气半真半假地惊讶。

    卫榛理了理衣襟,面不改色地开口:“听素琴说你们要来灵泉,我一想,这么冷的天,万一路上山有狼、有虎、有埋伏,不如多个人一起作伴。”

    “你是埋伏吧。”傅樛棲低声嘟囔一句,随即不再理他,自顾自叼起一根树枝,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布阵”。

    “来,小枝!站北边,背对泉水,转三圈半,左手掐诀,右手把这块‘灵石’抛出去!”

    他神神秘秘地递上一块黑乎乎的鹅卵石,上头还顽强地挂着两条半死不活的蚯蚓,仿佛从坟地里刨出来的“镇宅之宝”。

    昭樕低头一瞥,眉梢抽了抽,面无表情地接过,眼底仿佛写着“生无可恋”。

    她还是照做了。转完三圈半刚准备丢出“灵石”,泉边忽地传来“哇啦”一声巨响——

    一只瘦得快成骨架的乌鸦扑棱棱跌进泉水,激起几朵哀怨小水花。

    三人:“……”

    卫榛眉头一拧,板着脸开口:“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傅樛棲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挥舞着树枝,一本正经道:“天灵灵地灵灵,前尘后事快显形……快跳!不跳不显!”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真在主持一场国师开坛法会。

    昭樕抱臂站在一边,眼神冷得仿佛能结冰:“依你这法子,不显灵,泉里的乌鸦先要得道飞升了。”

    傅樛棲装聋作哑,又添油加醋地道:“还得脱鞋,踩三步,光脚许愿!要诚意,土地公公才听得见。这样我们才能缘分常在、姻缘不散——”

    “要不你先跳进去冷醒醒?”昭樕慢悠悠地冷声开口,“兴许还能许愿早日开窍。”

    傅樛棲被噎得一愣,悻悻收起手里被啃秃的树枝,“这是我们老家的法子,你们太不信民俗了。”

    昭樕闻言一抖手,差点把“灵石”朝他脑门砸过去。

    卫榛这时慢悠悠地站在泉边,袖袍一拂,笑得痞气潇洒:“泉水三尺深,你和小枝缘分万丈,怎么轻易就跳个法就能断了?”

    傅樛棲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冷淡转身,作势要拉昭樕离开。

    “男女有别。”卫榛已沉着眉目走上前,忽地一把将昭樕拽到自己身后。卫榛却低头看她一眼,神情温和,声音低沉:“山高林密,地势险恶。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