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垂湖,月光绕其上
铃,声轻意远。

    不多时,门帘微动,风与人影一并入室。

    卫榛着一袭常服,衣襟尚带些未干的雨气。他立在帘后,望着昭樕半晌未语,那一身征尘仿佛尚未卸尽,却又仿佛早已风尘仆仆地走到了她心事之外。

    “怕是在曲州待几日又要走了。”

    卫榛轻声道,语调平静,却压不住尾音的一丝沉意。他将一个雕纹精致的木盒递到昭樕手中,目光避开她的眼。

    “这个,是我前些日在途中偶得的。”他说得轻描淡写,“陛下催我回京,说祭祀大典前务必赶回。”

    昭樕垂眸看着那木盒,掂在手中,竟有些沉。

    “这是什么?”

    卫榛望着她,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偏开,又很快落回她身上,那双眼藏着掩不住的温柔与迟疑,像夜雨中一盏未熄的灯,微亮却克制。

    他轻轻咳了一声,语气低缓:“等我走了你再开。”顿了顿,又别开眼,

    “摔不得。”

    昭樕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盒的纹路,她沉默片刻,抬眸望向他。

    “这次,我随你们一道回镐京吧。”她语气温和,像是随口一说,却藏着不容更改的决心。

    卫榛听着,神情微动,低垂的目光里浮起些难言的情绪。他记得她年幼时被送往曲州,那年她不过七岁,瘦瘦一只,却在满朝文武面前磕头应旨,没有哭,也没回头。

    之后十年,她几乎没再回过中原。

    他低声问:“是想齐姜公和姒夫人了?”

    昭樕轻轻一笑,声音淡淡的:“父亲年纪大了。正好趁这次祭祀回家看看。”

    十年前,一位术士在朝堂之上抚筮垂卦,言辞郑重:“此女,宜十六而归,届时方可返关中。”

    那年,昭樕不过七岁,却已听懂了命运的重量。她垂首望着足尖,指节紧扣衣袖,像攥住最后一分不情愿。她知道,自那一刻起,她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

    她是齐姜公与王妹姬姒之女,嫡出,尊贵,自出生便万众瞩目。她诞生之夜,天象异动,星晦月隐,百鸟惊鸣不止。卜者占得一卦,满殿静默,最终只留一句:“此子命格大吉,可安社稷,定风波。”

    于是,她被赐周姓,得“昭”封号,成了“周姜昭樕”——她的名字从来不是父母的私念,而是天命与社稷的代号。自那日起,她便成为世道的符咒,贵不可言,也重若千钧。

    七岁那年,占卜师再言,她命格虽吉,却与关中相冲,若久留镐京,恐有大祸,唯北地方可调和五行、保家国太平。几句话,便将她由天命之子,送为远徙之人。

    她被送往曲州,远离中原万里,自此十年风霜不归。

    最初三年,夜夜泪湿枕巾,信笺一封封寄往镐京,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句:“阿父,我想回家。”可每封信都无回音。直到她明白,有些命,是哭不动的。

    后来她不再提归期,亦不再哭。她随焦傅学礼乐诗书,随军中师兄习马术弓兵,也见过瘟疫村落、尸白荒野、市井吵嚷。她将万象收于心底,把“家”压进骨里。

    这十年,她学会了在命里走路,不问归期,也不信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