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安静得出奇,几声晚蝉藏在枝头低鸣,那些余音细碎,像是即将告别夏日的最后一声叹息。十七岁的少女站在池边,手中紧攥着一串琉璃珠饰,指节微白,目光焦灼地望向远方,像在等着什么,又像在忍着什么。
她身着一袭素白锦衣,衣料轻柔如云,绣有银线细纹,素雅却不失尊贵。初秋的风拂过庭树,也拂起她的衣袂,衣摆轻轻摇曳,却无法吹散她眉间的忧色。她凝望着院外那片渐渐染上昏黄的天光,仿佛从那里,能望见她迟迟未归的心事。
“公主在想什么呢?”素琴轻声问着,动作温柔地将一件披风披在昭樕肩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自您从苍脊回来后,便总是这般沉默,连夜里都梦话频频。”
昭樕没有应声,只是凝神望着府门的方向,眼神像是落在遥远不可及的天边。片刻后,她才低声道:
“他们这一走,又是三个月。”
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像是怕说出口就会扰乱心底那点尚未散尽的挂念。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也吹不散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您身子还没全好,殿下和大将军是不放心,才没让您随他们一同回关中的。”素琴语气温缓,蹲在她身侧,像是怕昭樕心里委屈,又怕她不说。
昭樕没有回话,只是望着眼前落叶翻卷的青石地,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阿爹前些日子来过一封信,说镐京那边……一直不太平。”
说着,她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根细树枝,在脚边的尘土上无声地划着。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像是在描一幅无人能解的心事。
风吹过庭中老树,树影摇曳,那根树枝在她手中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公主,”素琴迟疑片刻,终是低声开口,“吕嫣将军今早派人传话来,说……近日太子与姬琼公主可能会来曲州,一是慰问将士,二是……顺道看看您。”
昭樕正低着头,用树枝拨弄着脚边的枯叶。闻言,指尖轻轻一顿,那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随即停下。
她抬眼望向远处,神情淡淡的,眉眼间无悲无喜,只是唇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阿爹和母亲呢?他们也来吗?”
素琴垂下眼帘,没有立即作答。片刻后才轻声道:“北宣王殿下和大将军……说是要在镐京多留些时日。”
昭樕没有说话,拇指在树枝上一寸寸地慢慢摩挲着,风吹过庭中老树,枝叶窸窣作响,院中像被拉长的静默,透着一种隐隐的寂寥。
她手指微紧,捏得那根树枝轻轻作响,半晌,才低声道:
“那便等着吧。”
语气极轻,却像将一口压在心头的气长久吐出,落地无声,却沉得人心发闷。
镐京城中,这三月以来,姬琼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卫榛床前。她言辞柔和,举止周到,亲手熬药、添被、问安,仿佛将满腔温情都倾注在他一人的伤病之中,连外朝医者也不敢多言。
王上知晓此事,却始终闭口不提。
只是姬琼眼底的神色,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衡量与笼络,那并非女子最真挚的怜惜,而更像是在一寸寸织紧一张网,要将这位久镇西陲、兵权在握的北宣王,缓缓纳入姬氏的棋局之中。
宫中流言早已四起,御前、后宫、朝堂,皆在私下议论:这卫榛伤愈之后,恐怕离那“驸马”之位,也只差一道圣旨。
有人笑称:“伤得正巧,养在公主榻前;将来若赐婚成亲,倒成了这段病得贵气。”
也有人低声嘀咕:“这北宣王常年与昭樕公主在边疆,两人若是早有旧情,如今可真是半步不得回头了。”
“阿榛哥哥,你今日感觉可好啊?”
静和殿内香烟袅袅,帷帐轻垂,殿宇深幽而雅净。偌大的殿中,此时却只余二人,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响。
姬琼坐在卫榛对面,一袭淡绯织金的对襟襦裙,裙摆曳地,云纹暗绣,在光下隐隐泛着温润珠光。腰间悬着细缀白玉的流苏,随她动作轻摆,恍若流风拂柳。她本就生得眉目温婉,肌肤胜雪,此时微侧着身,长睫低垂,语气软软的,
“父王方才下了旨意,让我与太子哥哥一同前往曲州,去慰问这次在苍脊立功的将领们。”
她语气轻柔,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雀跃。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悄悄落在卫榛眉间,又似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
“还有……昭樕姐姐。”
这句话落下,她眸中泛起一丝笑意,浅淡中带着一点点试探与藏不住的占先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