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睡,她怕黑。
夜一黑,她就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地牢,呼吸间尽是潮湿的铁锈与锁链擦墙的哗哗声。她怕闭上眼,丹增的尸首就会在梦里睁眼说话,而那些死去的侍女就站在她床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风从林后穿来,冷得像刀,拂过疹痕,带起一身战栗。
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
先是一点,如石入水,渐渐地,一阵铁甲摩擦之声隐隐交杂,骑军正快速接近。那声音在静林中格外清晰,如夜雨打铁,敲在她耳骨之中。
昭樕顿时紧绷。
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树根,整个人缩入林中暗影里,不敢动,也不敢喘气。她的眼珠红着,瞳孔像收紧的锋刃,神经崩成一根线。若有谁此刻靠近她一步,她会在失去意识之前拔出最后一把暗藏的刀。
——她不信来人是救她的。
这一路,已经死了太多。
她躲在黑暗处,靠着树,手指一点点地发抖,像一个耗尽的兵士死守最后的哨位,不敢动,也不能倒。
她几乎要以为,这次,她再也走不出去。
“枝枝,是你吗?”
昭樕耳边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隔着树影与风声,带着些许急切与颤意。
“枝枝?”他又喊了一声。
她整个人像是被这两个字点中魂魄,一瞬间怔住了。
那是……傅樛棲的声音。
“我是傅樛棲。”他在靠近,脚步沉稳却压着急,像是在怕惊了什么,又像是攥着一线命。
昭樕原本绷紧的手指终于松了一些,她慢慢从树后探出身,脚下的泥泞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拖住。她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出浓密的林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的游魂。
傅樛棲终于看清了她。
她瘦得像一把骨架撑起的衣裳,脸色蜡白,眼下青痕深得像是被人拿墨重重擦过。衣裳已分不清原色,血迹、泥土、树枝与破布缠在一起,一身尘垢腥味,连发尾都结了硬块。
但她还活着。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别怕,”他声音有些哑,像是憋了许久才敢说,“别怕,那是卫榛和焦太傅来寻你的队伍。”
他抱得很紧,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庆幸与后怕,像是终于寻回了一件天命注定不能失的东西。
焦太傅才刚启唇,便被一道低沉却熟悉的声音截住。
“小枝。”
卫榛立于不远处,拄着拐杖,身披未解的战甲,鬓发凌乱,脚下尘土未落。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穿过风林与战火,将人的心脉一点点拽回现实。
昭樕闻声一震,眼神微微一动,像是从迷雾中猛然回了魂。她试图抬手,却没什么力气,只能在傅樛棲怀中微微动了动。
傅樛棲察觉到她的挣扎,神色一黯,手臂缓缓松开,像是放下了什么极重的念想。他没有挽留,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久别重逢的克制和一点点难掩的痛惜。
卫榛站在风里,半身藏在斜阳中,未曾上前。他望着她,眼底起了波澜,却只是道了一句:
“回来了就好。”
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却像一块沉石,悄悄投进所有人的心湖里。
他低下眼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素琴。”他轻声唤了一句,语调温和得像一场旧梦,“把公主扶上马车。”
素琴快步迎上,红了眼圈,像是终于等到了归来的人。她蹲下身,小心地将昭樕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动作又轻又慢,生怕惊了她。
昭樕抬头望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唇角微扬,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落日从树隙间洒下,林间风轻,尘埃微扬,归途如梦。
镐京王宫之内,虽捷报疾驰入城,振奋一时,但伴随而至的,是另一道令人心惊的密信——卫榛重伤昏迷,生死未明。此消息不过片刻,便传遍朝野,人心动荡。
宫门紧闭,宛如囚笼;宫墙之内,喊杀震天,火光映照,血光与云影交织,仿若末日降临。前朝太子商榷,早已暗中勾结禁军、囤兵内殿,趁王师北征未还、朝局空虚之际,三日之内连环逼宫,欲一举篡权称王。然周王拒不吐露信玺所在,数次押解至殿前,仍不低头屈服。
此刻,天元大殿之上,商榷身披金甲,立于龙阶之巅,睥睨群臣,冷笑出声:
“北戎果然废物,连个卫榛都杀不死。”
他目光如刃,扫过群臣,“如今他昏迷躺着,你周氏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们的主子?”
语罢,他高举铁臂,朗声宣告:“天命已改,周王昏庸无能,空占王位而不思社稷!天下应归贤者,孤自今日起,当掌王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