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离赫一身血尘,未下马。披风破碎、甲胄半松,仿佛连坐骑也快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却仍一脚策入主道,马蹄踏在石砖上,沉如战鼓。
府中灯火未熄。
守门的将士见他回来,皆低头躬身,齐齐避让,无人敢言,更无人敢近。他的护腕早被血水浸透,未曾包扎,甲片断裂,鲜血与尘灰混作一体,滴滴落在青砖上,像是落下一封封未读的军报,沉默却逼人。
他未曾停步,也未曾回头。
所有人都看着他走过,
他径自走入主院,推开侧门,连侍从都来不及出声,只余风声灌入廊下,将屋内灯影吹得微微一晃。
他走得稳,却是强撑。进门三步后,脚步忽而一乱,像是终于被什么击穿了筋骨。他的膝一软,重心瞬间散开。
他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视线一寸寸模糊,甲上的血水已染至颈边。他抬头,勉强看了屋中一眼——那是最后的光,是还未灭的烛火。随后,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门前,沉声未出,彻底昏迷。
醒来,又是一个夜晚。
烛火暗得几乎看不清人影,风吹帘角,纸窗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远山之外有人在叩门,又像是梦还未散。
拔离赫睁开眼,眼前是昏黄一盏灯。
他一动不动,眼底还带着沉血未退的阴色。身上每一寸都痛,像被什么粗暴地拖回了人间。
身侧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昭樕直直地跪着,靠在榻边,身子微倾,头靠在手臂上,眼神迷迷糊糊,像是熬过太久的疲惫后终于撑不住了,却仍不敢真正睡去。
她穿着寻常侍衣,袖口被茶水浸过,干了又湿,反复了不知多少次。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像是夜色沉在她眼里,从未散去。
拔离赫看着她,不说话。他本该问她为何会在这里,谁允许她进来,又是谁在他昏迷时替他换了药,清了伤口。
可他张了张口,只吐出一声极轻的哑音:
“…你还在?”
昭樕眼皮一颤,像被人从梦里拽出,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抬手去探他额头。
拔离赫轻轻侧了侧头,避开她的手。昭樕却像没看见,只默默地将手放回膝上,低声说:“将军,医师说要看看你烧退没退。”
昭樕见他不再避开,便又伸手过去,掌心覆在他额角,微凉。
她的指尖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额角的温度仍然烫,烧虽退了一些,却还没完全下去。
小声道:“还得再熬一晚。”
拔离赫没睁眼,嗓子像刮过沙石,哑声问:“谁让你守在这儿的?”
“丹增王殿下。”
昭樕轻声唤了一句,语调轻得像怕惊了夜。
她正蹲在榻边,手中一方湿帕,在水盆里浸了一会儿,水还带着微温。她拧得很细,布角垂落时几乎没有一滴多余的水珠。她将毛巾覆上他的额角,细细擦去那片已冷却的汗痕。
“您昏迷了有两日。”她语气平稳,像在陈述昨夜风声,“丹增王殿下说,您既留奴在院中,便由奴照顾。”
她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补这一句,最终还是轻轻道出:“便让阿昔姐姐走了。”
“我去叫医师。”
昭樕站起身,话还未说完,就被床上的人低哑的声音打断了:
“不用。”
他闭着眼,语气却比方才清醒些许,像是缓过神来。
片刻后,他又道了一句,声音比先前更低:
“你把阿昔……叫进来。”
“是,将军。”
昭樕刚走出院门,脚步还未落稳,便有几道黑影自檐下掠出。那些人的手已扣住她肩。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人压着往回廊外带去。
廊中风穿帘动,动静虽不大,却未逃过榻上的人耳。
拔离赫原本半阖着眼,眉间轻蹙,忽听得动静不对,猛地睁开。
“……阿樕?”
他声音带着些沙哑,却瞬间贯穿整间屋子。
门外一片混乱。昭樕挣了一下,那人扣得更紧,袖口翻开间露出她手腕的一截红痕。
“将军!”
她高声喊了一句后,过了几秒,院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昭樕被人五花大绑,推着一路前行。先是往南,再折向西,脚下的青砖像是中空的骨壳,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像是要将她活活钉进地里。
风很冷,不是从哪儿吹来的,而是从骨缝里往外渗。她身上的冷不是皮肤的冷,而像是被剥了魂,只剩一层壳,被人拖着走。
她想回头,却连脖子都抬不动。那些人的手像铁箍,力道钝沉,不带一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