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日


    通身灰白,羽毛凌乱,翅膀塌着,像被风雨打落的叶。眼睑紧闭,身子蜷着,看不出是昏睡,还是不敢醒来。

    “将军。”她轻声唤了一句。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清晨风吹散。

    拔离赫站在廊下,正拎着剑鞘练招,方才停下,半侧身望她。他身上披着一件单袍,剑未出鞘,衣摆随风轻晃。他没回话,只眯着眼静静看她,神情里透着几分困意,也透着一点未明说的打量。

    昭樕回头望他,眼角朝着晨光,神色温静,像是不怕他,也不躲他。

    “院墙边捡的。”她说,“它掉下来的时候没什么动静,摔在石头上,翅膀断了。”

    她说着把鸟举了起来。

    她手指微卷着,小心翼翼地托着鸟身,像是在捧什么极轻的东西。指尖微颤,不敢动,也不敢握紧,仿佛怕它一松就碎,又怕它挣脱就飞。

    拔离赫走下台阶,在她身前停住。

    他低头瞧了那鸟一眼,又抬眸看她。

    那鸟实在寻常,灰白其貌,既不艳也不稀,北地常有。可她捧它的样子却叫人怔了一下——那不是捧鸟,更像是在护着什么从风中漏下来的命。

    “好可怜。”昭樕轻声说。

    拔离赫的眉微动一下,似是想说话,却终究只是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

    “想救一救。”她低声答,“行吗?”

    她声音很轻,语调却真诚到有些不合时宜,像是人间火光已灭,她却还在守着最后一根灯芯。

    拔离赫轻笑了一声,声音浅浅,也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这世道。

    “你倒是有闲心。”

    昭樕没看他,只低声说了句:“人有时候啊,能救的太少了。”

    风在这时吹进来,掠起院中一角的落叶,也将她话尾吹得支离。她低头继续理那只鸟的翅膀,指尖拂过一撮粘着血丝的羽,动作轻得仿佛怕伤了梦。

    拔离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两日她说的那句——

    “苟活于乱世,不过是没有自戕的勇气。”

    他忽地问:“你知道怎么救吗?”

    昭樕没抬头,语气淡淡:“不知道。”

    可她嘴里却开始细细念着:“热水、棉布、碎米、细盐……都要细细地弄。”像是念咒,也像是回忆,句句低缓,带着一种无用但固执的虔诚。

    拔离赫垂眸望她半晌,忽而冷静地开口:

    “你用的这些……真能救它吗?”

    他的语气很轻,却像一道针,从她的话里穿过,一寸寸探着她手下那团看似无害的温柔。

    拔离赫脱下腰间一块玉佩,递向她。

    “拿着这个,去街上的药楼,买些止血散来。”

    玉佩质地温润,形制方整,刻着拔离氏族的山鹰纹。昭樕认得,那是北戎贵族之间通行无阻的信物之一。

    她一时怔住,没料到他会将这等物交到自己手中。半晌才伸手接过,低声道:“……多谢将军。”

    她低头揣好玉佩,眼神依旧温顺,指尖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收紧。

    府门口守卫本欲盘问,见她亮出玉佩,又有院中侍从随行,终究没拦,只命人暗中跟了半段。

    出了府,天光正亮,街道上已有行人来往。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苍脊府。

    一脚踏出那道门槛,她才忽觉脚底刺痛。她低头一看,脚背的伤尚未痊愈,鞋底也已磨穿,细石硌得生疼。她咬了咬牙,强自忍住,一步一步踏入城中。

    苍脊城街与大周都邑大异,街面宽阔,青石板上偶有铁痕未褪。街边不是酒肆,不是茶坊,而是铁铺、兵器馆、骑兵换马站,偶尔传来烈马嘶鸣,叫人心惊。

    她挨着巷口一间间找,药铺皆在深巷,或隐或暗,寻常人不敢贸然闯入。

    整整走了三条巷子,她才在一间木牌斜挂、门扉半掩的药楼前停下。

    止血散只是幌子。

    她真正要买的,是——

    一包山矾粉末,说是“作画定色”;

    一撮乌桕皮末,称可“敷疮止痒”;

    一小片裁剪整齐的熟帛,她佯称“为主子写祈福语录”。

    掌柜是个年纪颇长的老北戎,斜眼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手中玉佩与她微垂的眼睫间来回扫过,终究没多问,只慢吞吞地配了。

    她接过药,朝他一礼,又托词绕去了城东。

    那里有口废井,井边荒草丛生,久无人至。

    她在井口边寻了几枝老乌桕,切下几段枝干,用帛包了汁液,又用随身小刀削出细口竹管,慢慢灌进去,细心封好。采完这些,再整理一番,又从另一家摊贩买了些柴灰和盐粉,佯装为煮药用。

    待她回过神来,日头已过午,阳光落在地面,只剩一层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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