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夜里坐着,看她跪在廊下生火煮茶,姿态娴静如常,却总觉得这人不是在煮茶,而是在煮心思。
像是随时会点燃什么。
拔离赫问她:“阿樕,你是哪里人?”
这话问得轻,像是夜里茶烟缭绕时随手撩开的风,也像他真的无聊了,才想拿她的过往换点热闹。可他眼神没闲着,一直落在她的指尖上。
那双手摆在水汽边缘,指节细瘦,骨肉分明,却沾着些薄薄的粗茧,不多,均匀,像是在不出声地诉说某段活过的日子。
昭樕没立刻答。她正把一壶刚煮好的茶倒进两只粗瓷盏里,动作极缓,像是不愿让热气破了夜里的安静。
那茶是北戎地界产的“云蔻”,叶子厚,香气薄,苦底长得要命,入喉三息,才在舌根上翻身,一点点涌出来。
茶香往上走,水雾轻浮,把她整张脸半遮在热气里。
她轻声道:“回将军,奴出生地名小,说出来也没人识得。”
拔离赫低头看着那只茶盏,半晌没言语,只又问了句:“说来听听。”
昭樕停了一下,像是真的要从记忆里翻出什么,她的嘴角往下落了点,又慢慢抬起,一点点扯出一丝像是“笑”又不像的弧度。
她说:“叫南沙渡,靠水边,出盐草,风一年吹十个月。”
她顿了顿,“小时候家里赶海,我便偷偷出门去赶风。”
拔离赫挑眉:“赶风?”
她点点头:“风卷残心归不得,烽火照山万里霜。”
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盐碱地,毫无力量,却带着微咸的涩意:“父母死于战乱,风能将他们带到我身边。”
拔离赫低声复了一句:“南沙渡。”
那确实是个地方,旧地名,在北周与戎地的交界,地图上只剩一条粗糙的线,没人在乎那条线归谁,谁也不愿真正守着它。
他听完却不信。
这女子,说得太顺,顺得像风刮旧纸,没停顿,也没失误。只有那些细碎停顿和略显陈旧的语调,让人一时拿不准,她到底是真的记得,还是背得太熟。
“那你怎么去了曲州?”
“逃荒。”她答得极快,像是怕他不信,又像是这话早就吞咽了百遍千遍。“家破后一路跟人流到了曲州,后来……”
她低头看了眼茶盏,再抬眼时笑了,眼尾很平,像是笑也不是,难过也不是。
“后来碰巧遇上了刚到曲州的赤颉公主。”
“她那时想逃跑,我帮了她。差点被北宣王杀死。”
她把茶盏往他面前一推,没用力,瓷盏在桌面上滑出一道细响。
拔离赫没接。他只是低头,看她的右手背。
三道旧伤,细窄而整齐,像是某种刑具留下的,不深,却刻得分明。像是时间把她按在某个地方,用刀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他没问她手上的伤,只笑了,嘴角弯了弯,却没半分温度:“你这人,命倒是够硬。”
昭樕垂下眼睫,轻声说:“将军真会夸人。”
她又顿了一下,这次没笑,只是语气平平地开口:
“命硬也不是什么好事,苟活于乱世……只是没有自戕的勇气罢了。”
她说这话时,头垂得低,灯光打在她耳侧,露出一点点发梢乱翘的碎影。像是来这世上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烧一壶水,煮一杯茶,坐在雾气里,看苦味一点点从水里熬出来。
拔离赫终于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果然是云蔻。三息之后,苦从舌根上翻起,绵得像不散的风,缠着夜,往喉咙里落。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昭樕正收着茶具,动作规矩,不快不慢,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侍茶的人。
拔离赫忽然问:“你会写字吗?”
她手顿了顿,点头:“会。”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又不说话了。
那盏茶在手里转了一圈,冷了。
风吹过窗棂,灯芯轻晃,帘影荡了半个弧。
良久,拔离赫才将茶盏放下,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似的:
“以后我不在时,你少去前院。我怕他们欺负你。”
“怕”字落下时,像是他自己都没听见,只一语带过,落在茶烟里,吹也吹不散。
昭樕轻轻应了一声:“谢将军。”
她没起身,也没再说话,只是坐着,像一株等风的茶树。
第三日。
天还未亮透,薄雾罩着院墙,一缕朝光像未醒的梦,淡淡地落在青石小道上。
昭樕起得极早,穿着旧衣,袖子略长,袖口湿了一圈,像是方才洗了什么。她蹲在院角的枯槐树下,双手合抱着一团轻微起伏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