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守军疲惫,箭矢粮草已紧,而后方却连一封调兵的手谕都未送来。北戎,虽在前些时日被夜袭重创,粮道断裂、军心浮动,但——架不住人多。
他们已开始重整旗鼓,分批换防,兵力源源不断地向前线压来。
若是卫榛想守住豳城,就必须在无援、无退的局势中,以三万残兵,死死拦住敌军十万主力的再度冲锋。这是赌命,更是赌天时。
那些红色标记在地图上一寸寸晕开,仿佛滴落在白布上的血,一点点浸透了豳城的边缘。
没有援兵,没有敕令,没有回信,豳城仿佛已被划出了天下。
“殿下,镐京那里迟迟未有任何动静,怕是要弃城啊。”
说话的是焦傅,素袍旧墨,语气沉稳。他站在军帐一隅,负手而立,神色不悲不怒,唯眉间微蹙,藏着数日未解的愁意。
他是北宣王军的军师,一手推演战局、布策布阵,是卫榛麾下最倚重之人。
也是昭樕与卫榛年少时的师傅。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风拂过边角的战图,掀起微微一角。
兵图上,那一道道赤线如藤蔓缠绕,层层逼近城心,仿佛只等最后一根勒紧,便要将豳城生生扼死。
他没有抬头,只冷声开口,声音宛如落石:
“豳城若破,敌军便可席卷南线。一路直下,无险可守。”
“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
卫榛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寒刃掷于案上。
帐外,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哭声穿透帘幕,隐隐传来,不用看也知道——是燕奭公领着一众豳城百姓前来哭诉请愿。
人声杂沓,妇孺老弱,跪满了营前通道,哀声不断,夹杂着断续的叩首声与孩童惊惧的啼哭,像是在一寸寸敲打这座临危孤城的心。
“小樕,这么多天了,卫榛也不来看你一眼。”
傅樛棲语气温温的,像闲话家常,指尖却轻轻将一盏药推到昭樕面前,自己撑着下巴,斜斜看她。
昭樕没有接话,只顾着照镜子将药擦到自己脸上。
忽然,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一弯: “啊樛哥哥。”
“你明日来时,别忘了带桂花糕——可别让我在别处等太久。”
她说着撒娇地握住傅樛棲的手臂,笑意盈盈,语调软得像春水。
傅樛棲指节微僵,语气却仍稳:“好。”
这是昭樕第一次与他如此亲近,他心底明知不该,但手却没有抽开。终究还是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指尖。
天尚未明,营中尚沉在夜与雾交织的沉寂里。
西北角的角楼早已撤去夜哨,属战后修整区域。青砖旧缝覆着霜白地衣,铁门斑驳,锈痕纵横,唯有一处缝隙仍可容一骑穿行,世称**“冷巷暗门”**——乃旧时粮道密道,早被军册除名,今人罕识。
傅樛棲披着夜色而来,披风下战甲未解,掌中紧握着一人手腕。
赤颉一身男装,披着半旧军袍,发已束起,却难掩那眉眼间异族女子的锋利与倔傲。
她侧头看他一眼,眼中寒光浮动,语气轻冷:
“你真打算就这么放我走?”
傅樛棲未答,只拽着她一路前行,脚步沉稳,不容反抗。
直至那处破墙之隙,他们停下。
黑暗中,一队人马早已等候。
马蹄微响,前头一人策马而前,披裘戴羽,正是北戎使者——萨穆。
他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而跪,低声道:
“大将军……我王有令,必将此恩铭于骨血。”
傅樛棲神色未动,只冷冷将赤颉一把推至萨穆面前。
“她归你们。”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萨穆身上,像冰下暗潮。
“等你们退兵之日,贺洛恩自会出现在这里。”
帐外北风呼啸,雪粒如砂般敲打在破旧的暗门铁叶上,铿然作响。
赤颉望着他,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萨穆拉过缰绳,翻身上马,一行人很快没入黑夜之中,消失在豳城北隅的夜色里。
傅樛棲就那样站在山头,一夜未动。夜风卷着山下零星火光,冷得刺骨。他眼神沉沉地望着前方,不说话,也不转身。
直到天光微亮,日头缓缓升起,照得他影子越拉越长。他这才转身下山,去了东街,买了桂花糕。
她最喜欢的那一种。
此时,军营中。
素琴一脸惊慌地在营道间奔走,眼神四下搜索,像是在找什么。
直到看见那从东门回来的身影,她猛地一怔——
那人手中拎着一包还温着的桂花糕,正是她苦寻一夜的傅樛棲。
“大将军!”
素琴顾不得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