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枝的声响。
床上,一个身穿病服的人盘腿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吃饭了。”
门外传来一声毫无起伏的提醒。
门下方的铁口被推开,一个不锈钢饭盒被从门外塞进来,带着一股热气。说完,那位护士便离开了,脚步声干净利落,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程序。
病服之人缓缓站起,走到门边。
TA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上,几不可闻。
TA伸出手——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关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手腕乃至指节处遍布一道道细长的伤痕,像曾被无数次切割,又被粗暴缝补。
TA蹲下身,拾起饭盒,沉默地坐回床边,没有立即吃,只是看着那团热气,一动不动。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光在墙上慢慢挪移,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审视。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一闪。
“砰!”
下一瞬,饭盘旁的玻璃杯被他猛地抓起,朝着那堵斑驳的白墙狠狠砸了过去。
玻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上墙壁时发出刺耳的碎响。碎片四散开来,折射出瞬间的寒光,洒落在地板上。
那面墙上,早已有了几个坑洞,像是旧伤未愈,又被撕开。
TA喘着气,手指还微微颤抖,掌心隐隐渗出血来。
白墙无言,碎片无声。
“实在是太荒唐了。”
卫榛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响,水珠四溅。
“你早就知道他们活不了,是吗?”他声音低沉,压着怒意,一字一字如寒铁敲打。
“五百人,只有吕澹一个回来。”
他说到这时,声音微颤,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对面那张气定神闲的脸,眼神如霜刃,几欲破骨。
而傅樛棲却像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像是在弹落一粒灰尘。语气温温淡淡,却带着不合时宜的轻笑:
“北戎已经退了,不是吗,殿下。”他抬眼看他,眼角微挑,语气忽转嘲讽:“世上哪有不死人还能赢的法子?殿下若有,不妨教教我。”
这话落下,如同一块冰石投入烈焰,将原本灼热的怒气瞬间凝结成森冷。
卫榛脸色冷至极点,唇线绷直。他沉声开口,咬字极轻:“若你按我的部署来,不会损失这样重。”
顿了顿,他看着傅樛菥,眼神深处泛起一丝难掩的锋意:
“你是故意的——对吧?”
傅樛棲听见那句“你故意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神情不怒不笑,只是用那双冷漠的眼睛静静望着卫榛,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他下一步出招。
半晌,他低声笑了下,笑意极浅,却比冷风更薄。
“殿下这句话,可重了。”
他缓步向前两步,伸手将那只因震动而歪斜的茶盏轻轻扶正,动作温和得近乎讽刺。
“你说我故意?”
傅樛棲的语气依旧温淡,眼神却冷得如刀,“那我问你——若那五百人真的都能活着回来,这仗的效果,还能这么好吗?”
他逼近一步,声线低下来,字字如钉:“你想守住豳城,我就替你守了;你要打退北戎,我也替你打退了。可你还想要什么?”
“无损的胜利?满营凯旋?”
他轻轻一笑,语气不带温度:“殿下——你不是孩子了。”
这句话落下,如雪落青铜,无声,却重。而卫榛站在原地,目光如霜,指尖轻轻发颤,却终未握拳。他一字一顿,低声回应:
“我只是——不拿命来赌。”
傅樛棲闻言,忽而失笑,笑意极轻,几不可闻:
“那抱歉了,殿下。”
“我在战场上,赌的就是命。”
帐中气息彻底凝固,连风都像被抽走了声响。
两人对峙良久,无人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