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老了
方做了一个小弧线的跃动。

    前方坐在最下面的是一对儿年纪很小的白人小朋友,两个人不知道面对着粼粼波光许下了什么约定,穿深色衣服的小朋友伸手勾住了浅色衣服小朋友的手指,手指一触即分,留下两张相视而笑的侧脸。

    张贺难起身抬头看到这一幕,便也伸出了手做了个六:“没想到这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还是个全球性的手势~”

    王朝北看见他伸出来的六,也没管他说的什么,先下意识地自己也比了个六勾了上去。勾完之后才用脑子转了转刚刚听到的话,可手指已经勾了上去,他用小拇指勾着张贺难的小拇指上下晃了晃:“是啊。”两只经由小拇指连在一起的手还在惯性的作用下上下小幅度的晃着,王朝北看了看:“咱们牵都牵了,要不,也约点儿什么定?”

    张贺难想了想:“行,那我们就约——”

    王朝北原本还因为有些不好意思而目光躲闪,被张贺难这么一停,便又看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的小事,许愿嘛,多简单,这次冠军下次冠军下下次还是冠军。他不明白张贺难这有什么好停的。

    四目相对中,张贺难拉着王朝北的手摇了摇:“等我们老了退休了,也能像今天这样,一起躺着晒太阳。”

    这答案实在出乎预料,震得王朝北心口发麻。

    北麻南不麻,所以张贺难开口问他“愣着干嘛?”,问完之后又不确定地,放低了嗓音:“不想?”

    这下王朝北的麻从心口泛滥到了全身:“不是!”

    浑身一激灵的王朝北把张贺难吓了一跳,他晃晃手,他那边躺着的六已经站了起来,大拇指竖着挺立着:“那盖章啊!”

    大拇指努力鞠躬弯腰前够,王朝北也把手凑过来,两个大拇指严丝合缝地按在一块儿:“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

    沿着江边慢慢往港口方向走,等我们老了。

    等我们老了会怎么样呢?

    早上会起床去晨练么?

    像在网上看到的公园里的大爷们一样撞树太极玩儿杆子?

    要紧赶着时间回去给后辈做饭送他们上学么?

    会在广场上和其他老头老太太一起打牌或看别人打牌的晒太阳么?

    水流湍湍向前。

    他们走过拉钩起誓的孩童。

    他们走过靠在一起依偎的情侣。

    他们越过推着婴儿座椅的年轻夫妻。

    他们也看到了坐在椅子上馒头银发的老人。

    耳边传来悠扬的琴声。

    他们不懂琴,但还是不约而同的回身去找。

    广场上卷头发的年轻人站在中间背对着他们拉小提琴,滑着滑板的同龄人速度极快的在他四周穿梭,他们向上走了几个阶梯,目光延伸到的更远处,有人拿着球拍在打球。

    他们与小提琴之间的距离缩近又走远,没有球网的空地,羽毛球在天上肆意地飞。

    围观看羽毛球的人不多,他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下又一下。

    打球的人岁数不小技术不好,看他们在旁边站着看他捡了一次又一次的球,伸手把球拍向他们面前递了递。

    时间几近黄昏,球拍易手的瞬间灯光亮起,世界浸在暖色调中。

    上方没有网脚下没有线。

    他们控制着球,球也能带着他们走。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当天地变成一个巨大的球场,没有司线员的out也没有裁判的too high,他们好像可以就这样打着球去任何一个地方。

    一个球打了百来拍,在赛场上的百来拍是一个很耗体力和精神的事情,打到最后完全是靠着精神在拼,拼还能跳起的最高高度,拼来回跑动的极限速度,拼谁抗住了压力减少了失误。

    但在这里,在你一拍我一拍脚步慢慢挪动,每一次球头与球拍的接触都发出好听有韵律的声响,轻轻跃起的脚与轻轻挥过的球拍,耳边的小提琴曲又换了一首依然听不明白,噪音不再是混乱的加油干扰而是呼啸而过环绕着的轮子与地面摩擦,灯光与远处的天际形成黄色到红色的渐变。

    他们觉得好舒服,好想一直这样打下去。

    等我们老了,我们也要去广场上公园里,拎着两把羽毛球拍,在天地间,没有限制的,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