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三
    在一次出海时,父亲遇上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那艘破旧的渔船在风雨的侵袭和海浪的颠簸中开裂。在苍茫的大海上,父亲在必死的处境中,用防水袋贴身放了一封遗书。

    杰克不知道在生命倒数的时候,父亲最惦念的人是不是他。防水袋进了水,遗书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杰克边哭边擦拭泪水,仔细看了晕染开的每一个字,却找不出看起来比较像自己名字的形状。

    父亲依赖海生存,而杰克的衣食往行也都依赖着海。父亲常对他说,对他们来说,海和神同等重要,神是生命之源,而海是生存所需。杰克经常在夜晚静坐在海滩上,感受着海风咸湿的气息,看着夜色中波澜不惊的黑色海面。

    他憧憬着它。

    然而大海是祝福,亦是诅咒。无数人因它而生,又有无数人因它而死。它可以为渔夫贡献满满一船鲜美的鱼虾,也可以将他的生命无情剥夺,残忍到连遗书上的内容都不允他传达出去,和渔夫一样永葬于大海。

    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后,杰克无法以过去平和的心情和大海共处了。原本宽广包容、令人安心的海面笼罩上了不祥的气息,幽暗深邃的海仿佛某种黏稠的黑色物质,有生命一般蛹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贴到杰克身上,将他包裹、吞设,沉入永不见天日的

    深海。

    那时他十一岁,看到任何水状的东西都会浑身发抖。邻居们见他孤苦无依,轮流照顾了他一段时间,而他在一天晚上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鸟卡,向北边的莫比尔去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将来无法靠海生活了。只有不怕海的人才能得到海的馈赠,但他现在连喝水都只能闭着眼睛,否则就会感到恐慌。他必须尽早为自己谋个生路才行。听说莫比尔商业繁荣,服务岗位多,他打定主意要在那里不靠任何人和事物生存下去。

    然而现实永远不会尊重一位少年的决心,它动动手指,杰克的命运就天翻地覆。

    在莫比尔待了几天,杰克还没有找到工作,他眼看着仅剩的家当一天天变少,心急如焚,夜以继日的去找工作,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一顿饭。

    他在一天晚上倒在一条小巷里,被人捡了回去,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就被卖了。他看见了交易现场,买下他的人检查了他的身体,虽然嫌他年纪太大,但看他的体格还不错,勉强付了钱。

    他被带到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似乎建在地下,那里有很多和他年龄相仿的人,他们对他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是习以为常。带他来的那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只跟他说了一句“你的名字是一六二”,就离开了。

    他在这里接受了杀手训练,但在过了好几天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被作为一个杀手培养。对于自己被卖了的现实,他并没有什么真实感,觉得这像一场梦,但每天训练时的疼痛又提醒着他这是真实的。

    直到最后,不管他心里有没有接受,他也被日复一日的训练驯化了。这些训练不只培养他作为杀手的身体素质,还逐渐剥离了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感情。

    在他第一次出任务时,他看到自己手里翻飞的刀刃切进了目标的小腹,血液飞溅到了他下巴上,他却没有丝毫犹豫的拔出了刀,又刺穿了对方的脖子。

    他心里隐隐知道自己不对劲,脑袋却想着“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做不出丝毫被教导以外的行为。

    自己是一名杀手,只需要一心想着杀死任务目标就可以,若不慎被抓,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能暴露组织——即使他并不确切的知道自己的组织到底是什么,他脑海中仿佛被植入一般,只剩下了这些思想。

    名为杰克的存在被抹杀,只有被重塑思想的一六二存在。但在被抓之后,他本该立刻自尽的——他们的眼睛里都被注入了毒药囊,只要重重的闭一下眼睛,毒药囊就会碎裂,毒药流进大脑,他就会死亡。

    他本该这么做的,但他选择多活一些时日,直到今天,在感知到死亡脚步临近后,他在加入组织后第一次回忆起往事。

    那些记忆仿佛被尘封了一般,虽然一直在脑海里,却好像恍若隔世。在回忆起父亲微笑的脸时,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不想死去的感情。

    想活着,想脱离组织,想去父亲的坟前献一束花。自己离开家这么久都没有再去看过父亲,父亲一定生气了吧?他好想再见一次父亲红润的脸颊。他甚至想去看故乡的大海,即使会恐惧的发抖,他现在也由衷的认为能够有恐惧这种情感是十分幸福的事情。

    自己都做了什么啊?夺去了好多人的性命,好像没有情感一般,只把那些尸体看成是无所谓死活的牲畜,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行为逻辑。

    他深切的感到后悔,如果可以回到从前,即使要一辈子在海边买贝壳为生,即使被对海的恐惧纠缠一辈子,也不该离开故乡的,他想再次踏上那水的国土,感受海风吹过脸颊的舒爽,向那些照顾过他、为他担心的邻居们道谢,为他的不告而别道歉。

    即使对故乡有恐惧、有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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