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祈礿适才擦了刀,重新挂回腰间。她的刀名叫破戈,这是宋弈河送给她的刀名。宋执白曾说,刀取这个名儿,太凶了。可宋祈礿觉得正好。
黄沙百战里,踏破金戈。
“都闷着脸做什么,”宋祈礿扶刀而立,稀奇的瞧着左右人俱是一副苦瓜脸,“我爹年纪大了,又带着伤,西三营换主将是早晚的事。”
旁边亲兵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这个主将也不该让宋修来做。当年宋弈河自沙场陨落,是宋祈礿奔袭千里夺回了他的尸身,自那以后,西三营军务皆是宋祈礿在管,拼命沙场的是她,誓守边关的也是她!
破戈刀威震沙夷,平沙落雁之名响彻大桉,如今立马千军之前的人是宋祈礿,在靖西她的锋芒无人可替。
今日泓昭帝封了宋修,便是在打宋祈礿的脸!
纵你功名赫赫、沙场执守又能怎样?不封,不赏,无名,无颂!
宋祈礿本人到没觉得什么,她抬手指向前方,问道:“我问你,那前方的是什么?”
亲兵放眼望去,只见无垠的黄沙:“是黄沙。”
“是战场,”宋祈礿说,“这里是大桉西部的防线,仰山关后便是沙夷野心勃勃,两境百姓的安危都系在此处。我们待在这里,不是靠澧都的封赏而活,是为了无数百姓的翘首以盼。”
宋祈礿抬目远眺,这里是她挥刀无数次的地方。她从先辈的羽翼下蓄势而出,成为在沙漠上扑逐的狮子,站在了靖西的最前方。
“我也觉得自己能当将军,当刀握在手里时,我只想向前。可天下风云波折,有多少人能够得偿所愿呢?”
“沙场百战死,铁衣碎峥嵘。千秋百代后人人皆是一抔黄土。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一天,为将还是为兵就没有不同。”
这里是她的征战的开始,也是她命定的归宿。即使功名皆尘土,云月散高唐,只要破戈尚在,便是热血不凉。
宋祈礿迎风一笑:“澧都竟然封了主将,那便让宋修去讨粮,讨军饷。我还欠着北疆的银子呢,那些都是江枕闲自己的家当,叫宋修去还。”
亲兵怔怔看着宋祈礿,好一会才回过味来,他明白宋祈礿,但心里还是不平:
好歹也讨个封啊。
但他最后还是只说:“嗯,叫他去还。介时催敬宁侯问他讨债。”
窦峰立在一侧,始终没有说话。他与宋弈河的年纪相仿,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宋弈河为将的时候,窦峰是他的亲卫。后来宋弈河骨葬东岭,窦峰就跟了宋祈礿,他知道宋祈礿为什么守在这里。
可泓昭帝此举,委实让人心寒。
太欺负人了!
“欺人太甚。”康绥苏家宅子里,苏恹行一巴掌拍在梨花木正方茶几上,咽了茶水,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先帝恐江山无人可托了,咱们这位陛下啊,下的旨那叫一个空明。”
苏远旭靠在门框上,望向远处碧蓝的天空。他两鬓已然斑白,却不减威严气势。苏远旭说:“靖西早该封了,可陛下封错了人。宋祈礿杀出来的功绩,最后却封到了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苏远旭本是今晚要回军中的,谁料刚推了门就见季钲来报,说泓昭帝下旨封了宋老将军的侄子。
“奇怪,”苏恹行搁下茶碗,“这旨意定下来,就没人拦着吗?”
泓昭帝糊涂,可满朝文武总不会和他一起糊涂。光是内阁有褚阁老,就不会放任着陛下如此胡来。
“老臣褚谦文,求见陛下。”
乾庆殿外,褚谦文叩首在地,檐下雨水滴落浸湿了官袍。少顷,成平小跑着出来扶起褚谦文:“阁老快起。”
褚谦文历经三朝,年事已高,头发与胡须具是花白。他站起身,整理官袍随成平一起入内。
今日乾庆殿内未烧香料,靠边的窗户大开着,雨水敲在窗沿上,又迸溅到地上,已然洇湿了一小片。
泓昭帝高坐殿上,垂眼见褚谦文进来,提声阻了他要行礼的动作:“阁老免礼,赐座。”
成平忙拉了软凳过来,让褚谦文坐下。
褚谦文坐下后,望向窗外大雨:“老臣记得,闻大帅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一晃都好多年过去了。”
闻大帅是指闻公沿,兴泰年间的东海海军统帅。兴泰年间是有四将的——银枪铁马宋执白,平阆寒刀苏远旭,云甲破日段止烟,定浪平海闻公沿。
后来宋执白因伤退隐,其女宋祈礿接过了镇守仰山关的重任;苏远旭退居二线,也由苏恹行击退瓦真的勃勃野心;段止烟战死北疆,是江枕闲起身烽火之中,担起北疆三大营的重任。
唯有闻公沿战陨东海之后,水战再无出类拨萃者可继其任。这些年来东海的守将换了一个又一个,无一能够长久。
这是大桉的痛。
“是啊,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