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上倒挂着的百八接了过去。
苏恹行停下脚,与倒挂的百八大眼瞪小眼,奇道:“怎么在上面挂着了?”
百八抱着才接过的听雨刀,吐字清晰说:“王爷罚的,我与傅婴小弟一起去后厨房烧酒,结果烧过了头。”
苏恹行:“酒烧干了?”
百八老实道:“厨房差点烧了。”
苏恹行道了声“我天”,惊讶的看着百八:“确实该罚,罚你给世子爷擦刀。”他点了点听雨刀:“擦仔细了。”
百八赶紧应道,是。然后翻下长廊,抱着听雨刀美滋滋的去擦。
入了夜的时候,廊上的灯全部亮了起来。苏远旭干脆叫人在长廊上支起桌子,将年夜饭摆了上去。
支桌的地方正对着院中梅树,那是定绥王妃还在时种下的,有很多年了。
苏宜甯今夜难得品了两口酒,脸侧浮上薄红。她有许久没好好的过年了,此刻趴在桌上,对着满廊的灯笼笑:“小十九,你瞧,这像不像是烟火炸开的样子,是花的,满天都是。”
苏恹行咽下口酒:“像,很像。”
其实最早说像的人是定绥王妃。那时娘会抱着苏决霖,苏恹行和苏宜甯就拉着娘的裙摆,到处都是灯笼,仰头是,低头也是。
——等灯笼全部亮起来的时候,满天绚烂不息,就像是散开的烟火一样。
苏远旭看向院中的梅树,天风拂过他苍白的鬓发,像是妻子的温柔的手掌。
风还在吹。
靖西沙场上,宋祈礿正围着火堆吃酒。她今年找了由头没回家,风吹在她颈侧,又漫进无边的黄沙。她的刀就插在旁边。
宋祈礿倚着刀,懒洋洋的:“窦峰,这酒怎么越来越不好喝了?味太淡。”
窦峰拎壶灌了一口:“酒是一样的酒,可我也觉得淡了,喝的不得劲。”
宋祈礿干脆扔了酒壶,不喝了。她抱着刀躺在沙子上,说:“在弈哥的衣冠冢旁再挖个坑吧,等哪一天我也死在沙场上,就埋在那里,和这把刀一起埋了。”
窦峰盘腿坐着:“这不吉利的。将军还年轻,还能再守一百年靖西。”
宋祈礿怅然道:“奕哥走的时候也年轻,他还没成家呢。我没能亲手把他葬在东岭。”
“窦峰,”宋祈礿偏头,“你说,等我哪一天战死了,也能葬在东岭,名列千秋台吗?”
窦峰沉默良久,说:“靖西百姓都会记得将军。”
风吹起宋祈礿额前的碎发,还在向前。
暗青色的衣袖在风中翻飞,江枕闲趴在桌上,拽着自家娘的袖子,胡乱道:“我没醉,没醉,我爹呢,怎么不见人?”
江母揪着他的耳朵起来,头痛道:“你爹早喝醉了,你也不许喝了,给我滚去睡觉!”
“疼疼疼,”江枕闲迷迷糊糊的站起来,“我的剑还没拿,我的剑……”
江枕闲一手拿剑,一手拿着酒壶,摇晃着走回房,嘴里呢喃着:“剑名不须臾,人生一世不须臾……”
他拿起酒壶对着天虚碰了下:“干!”
“干。”
康绥城内,莫挽疏坐在一处房顶上,远远看着一家院内的灯火,独自干了一杯酒。
她身上落了雪,与白衣融在一起,洇湿了衣摆。她的弓放在身侧,箭袋也放在那里。莫挽疏又喝了杯酒,她说:“小甯,平安顺意。初三我来接你。”
叮铃叮铃。
鄞尾巷廊下的铁铃铛响个不停,盛钧则两指夹住铃铛,懒洋洋的靠着柱子。
——苏恹行怎么还不来?
好烦啊。
盛钧则望向紧闭的大门,摩挲着手中铁铃。周围房子的灯火透进来,又渐渐熄灭。已经很晚了,苏恹行还是没来。
他会不会不来了?
可他许了我的,说他会来。
良久,盛钧则安慰自己道:“他许是吃醉了酒,没法来了。”
屋里的烛火终于吹灭,盛钧则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在心里数数:“一、二……”
“九十九、一百——”
吱呀。
房间的窗子从外面推开,苏恹行一跳进去就被抱了个满怀。他身上还带着酒气,就这么被盛钧则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苏恹行俯身贴上盛钧则的唇。两人在黑暗里紧靠着彼此,呼吸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心跳不止的究竟是谁。
唇齿相依间,苏恹行含糊的说:“谨祝新年,揽松。”
盛钧则也回他:“谨祝新年。我的承云,要无忧康健,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