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密谋
    薛家骤然的倾覆,如同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将整个荣国府浇得透心凉。

    往日门庭若市的角门前,如今车马稀落,连那些常来走动的清客相公们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个个称病告假,唯恐避之不及。

    府内,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一种无形却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一处雕梁画栋之上。

    贾政将自己死死关在外书房里,已然两日。

    书房内,昂贵的龙涎香依旧袅袅燃着,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绝望。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论语》,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尽是薛家被抄、薛蟠入狱的惨状,以及这厄运何时会降临到贾府头上。

    “树倒猢狲散,莫非我贾家百年基业,真要断送在我手中?”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一生恪守臣节,勤勉为官,虽无大功,也自问无大过,只求守成,何以会卷入这等泼天祸事之中?忠顺王,那是圣上亲弟,权势熏天,贾府拿什么去抗衡?

    他想到了宫中地位微妙的元春,心中更是绞痛。若贾府出事,大女儿在宫中又将如何自处?

    “父亲!”门外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惶惑,“老太太请父亲过去一趟,说是商议。”

    “商议什么?有什么可商议的!”贾政猛地一拍桌子,积压的恐惧与无力瞬间化为怒火,打断了宝玉的话。

    “滚回去读你的书!整日在内帏厮混,能有什么见识!若你平日肯上进,如今。”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他恨,恨子侄不肖,恨家族无人,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宝玉吓得噤声,慌忙退了下去。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贾政颓然坐回椅中,只觉浑身冰冷。

    他环顾这间象征着贾府权力与文脉的书房,满架诗书,此刻却给不了他半分智慧和勇气。

    就在这绝望如同沼泽,即将把他彻底吞噬之时,书房门外传来了赖大谨慎的叩门声。

    “老爷,有要事禀报。”赖大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同寻常的郑重。

    贾政烦躁地挥挥手:“不见!天大的事也明日再说!”

    “老爷,”赖大却并未离去,反而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圆滑,只有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劣的信封,双手奉上。

    “此物来得蹊跷。是一个面生的小乞丐送至角门,指名必须交到老爷手中。门房本欲驱逐,那孩子却说了句‘关乎府上存亡’,扔下信便跑得无影无踪。老奴不敢怠慢,已仔细查验,信笺无恙,亦无标记。”

    “关乎府上存亡?”贾政心头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涌上。他狐疑地接过信封,入手微沉。谁会用这种方式传递如此重要的消息?是陷阱,还是……

    他挥退了赖大。书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着那信封,许久,才用微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拆开。

    信纸抽出,那熟悉的、挺拔中隐带风骨的笔迹映入眼帘——是王雨!

    一股混杂着厌恶、愤怒和一丝莫名期待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这个灾星!

    这个被自己亲自驱逐出府的祸根!他竟还敢来信?是来嘲讽,还是来祈求?

    贾政几乎要將信纸揉成一团,掷于地上,再踏上一脚!

    然而,目光扫过开篇第一行,那冰冷的、如同匕首般锋利的字句,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政老尊鉴:冒死呈书,非为己辩,实因薛家之祸,绝非终章,乃贾府存亡之序曲耳。”

    简单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混沌的恐惧,将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不是终章,是序曲!这正是他最深切、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

    他呼吸一滞,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信中的文字,冷静得近乎残酷,却逻辑缜密,字字千钧:

    “雨飘零在外,偶得确凿实证,忠顺亲王以薛家商路为掩,所行之事,非止私盐,乃私运军国禁物,暗蓄甲胄之材。此滔天之罪,一旦事发,凡牵连者,皆十恶不赦,满门倾覆即在眼前。”

    “甲胄之材”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贾政脑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内衫。

    私盐尚有转圜余地,可甲胄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忠顺王他怎么敢?!而贾府,竟不知不觉被绑上了这艘即将沉没的贼船!

    他扶着书案才能站稳,颤抖着双手,强迫自己读下去:

    “今薛家蒙难,不过投石问路,探各方反应。政老素来明察,当知唇亡齿寒,户破堂危之理。忠顺王其志,岂在一商贾之薛家?实欲借此剪除异己,贾、王、史、薛四家,皆在其虎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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