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喊杀声,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地,从碧蹄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缓缓退去。
战斗,暂时停歇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刺鼻的火药味,以及皮肉烧焦的恶臭。旷野之上,再也看不到成片的军阵,只有一堆堆,一簇簇,正在与死神搏斗,或是已经彻底拥抱了死亡的,残破的血肉之躯。
伤兵痛苦的呻吟,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幸存者寻找同袍时,那一声声悲恸的呼唤,汇成了这片人间炼狱里,唯一的背景音。
“将军!将军!”
“快!快让开一条路!军医!军医死哪儿去了?!快给老子滚过来!”
张勇那撕心裂肺的咆哮,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是那样的刺耳与绝望。
他和他身边仅存的十几名破军营亲兵,如同守护着幼崽的受伤孤狼,用自己的身体,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圈子的中央,数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用一面破碎的帅旗,抬着一个,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不成人形的血人。
林啸风,早已彻底地,失去了知觉。
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他的呼吸,微弱得,若有若无。若不是胸口,还有着那极其微弱的起伏,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将军,已经……战死了。
……
明军的中军本阵,那座早已在战火中,变得残破不堪的山丘之上,临时搭建的伤兵营,此刻,早已是人满为患。
“啊——!我的腿!我的腿!”
“水……给我水……”
“娘……俺想家了……”
伤兵的呻-吟,哭喊,呓语,此起彼伏。数十名早已忙得满头大汗、浑身血污的军医和辅兵,如同穿花的蝴蝶,在这一片人间地狱之中,来回穿梭,做着徒劳,却又必须坚持的努力。
“都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张勇怒吼着,粗暴地,推开所有挡在路上的伤兵与辅兵,为身后,那抬着将军的担架,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条血路!
“快!快救救我们的将军!”
他们,冲进了伤兵营中,最大,也最核心的一座营帐——主帅李如松的,临时指挥所。
此刻,这里,早已被改造成了,重伤员的,急救之地。
“把他,放在这里!”
一名须发皆白,脸上沾满了血污,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老军医,看到被抬进来的林啸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指着帐篷中央,那张唯一空着的行军床,厉声喝道!
“快!剪刀!把他身上的甲叶,都给老子剪开!小心!不要碰到伤口!”
“是!”
几名年轻的医官,立刻上前,用特制的大剪,手脚麻利地,开始剪除林啸风身上那套,早已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残破甲胄。
“哗啦……”
随着最后一片胸甲,被艰难地剥离。当林啸风那赤裸的、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伤口的上半身,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即便是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军医,也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冰冷的凉气!
“天……天哪……”一名年轻的医官,看着眼前这具,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皮肉的身体,声音,都在发颤,“这……这还是人吗?!”
“一、二、三……十三!整整十三处刀伤!这处……这处深可见骨!还有这里……差一点,就刺穿了肺腑!他的血……他的血都快流干了!”
“都给老子闭嘴!”老军医猛地回头,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不想他死的,就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现在!立刻!马上!”
“准备——缝合!”
一场,与死神的赛跑,就此展开!
“止血钳!”
“人参片!快!把他嘴撬开!把吊命的参片,给他含进去!”
“热水!烈酒!还有干净的麻布!快!”
老军医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手持一根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银针,如同一个最精密的绣娘,开始在那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之上,穿针引线!
清洗伤口!
取出嵌入肌肉之中的,甲叶碎片!
缝合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创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死一般的寂静和煎熬中,缓缓流逝。
帐外,张勇和他那十几名亲兵,如同雕像一般,死死地,守在门口。他们手中的钢刀,早已出鞘。他们的眼神,冰冷而决绝。
任何,敢于靠近这座营帐的,无论是谁,都将要,先踏过,他们的尸体!
……
“杀……杀敌……”
“守住……守住阵地……”
就在老军医,缝合到林啸风肋下,那道最致命的伤口之时,那个,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