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终于从那条被血色浸染的地平线之下,艰难地,挣扎着,爬了出来。
金色的晨光,如同神明悲悯的目光,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片碧蹄馆的旷野。
它照亮了北面山丘之上,那片由两万具血肉之躯,组成的,沉默而决绝的,黑色礁石。
也照亮了南面平原之上,那片由五万名嗜血饿狼,汇成的,望不到尽头,正缓缓向北蠕动的,死亡海洋!
“咚——咚——咚——咚——”
日军的阵太鼓,擂响了。
那声音,不再像昨夜那般沉闷而压抑,而是变得高亢、狂暴,充满了即将饱饮鲜血的,无尽渴望!
在那如同催命符咒般的鼓点声中,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洋,开始,加速了!
五万人的大军,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股洪流!
中路,绘着“蛇之目”家纹的旗帜之下,加藤清正一身黑漆涂南蛮胴具足,手持一柄巨大的十字枪,面沉似水,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左路,绘着“一文字三星”家纹的旗帜之下,老谋深算的小早川隆景,稳坐马上,眼神阴鸷,仿佛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着,发出致命的一击!
而右路,那面绘着“祇园守”家纹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之下,正是昨日刚刚与林啸风血战过的立花宗茂!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银色具足,手中的太刀,也换了一柄,但那双看着明军阵地的眼睛,却比昨日,更加锐利,更加冰冷!
三路大军,三位名将,如同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朝着明军那单薄的阵线,缓缓地,压了过来!
“铁炮队!前进!”
日军阵中,传来了各级将领声嘶力竭的咆哮!
最前方的,那数以万计的铁炮足轻,迈着整齐划一的、如同死神般的步伐,开始,缓缓地,向前推进!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他们排成了一个又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方阵。黑洞洞的枪口,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寒光!
他们每向前一步,大地,都仿佛在微微地颤抖。
他们每向前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更重一分!
……
明军的阵地,死一般的寂静。
与日军那震天的鼓噪和狂暴的气势相比,这两万人的军阵,显得是那样的单薄,那样的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那片黑色的海洋,彻底吞噬。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没有一个人,露出丝毫的恐惧。
山丘之上,李如松按着腰间的帅剑,稳稳地,立于帅旗之下。他的身后,数十门红夷大炮,早已昂起了它们那狰狞的头颅,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地狱的入口,遥遥地,对准了那片正在不断逼近的,黑色人潮。
而在整个大阵,最突出,也最危险的右翼前方。
破军营,三百余名残兵,如同一柄黑色的、早已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无比的尖刀,死死地,钉在那里!
林啸风,稳坐马上。
他没有去看身后,那同样紧张得,手心满是冷汗的袍泽。
也没有去看山丘之上,那面代表着全军希望的,巨大帅旗。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看着一个地方。
——正前方,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死亡的森林!
他能看清,那些铁炮足轻,脸上那麻木而残忍的表情。
他能听到,他们那整齐划一的,如同踩在人心上的,沉重脚步声。
他甚至能闻到,顺着寒风,飘来的,他们身上那股,混杂着汗臭、铁锈和火药味的,死亡气息!
他知道,接下来,将是他自出征以来,所要面对的,最惨烈,也最绝望的一战。
他知道,他和他身后的这三百多名弟兄,将是第一个,被那片死亡海洋,彻底淹没的,礁石。
他知道,自己,或许,活不过今天。
但是,那又如何?
他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不是为了下令冲锋。
也不是为了下令防御。
他只是,轻轻地,握住了,腰间那柄,早已与他,血脉相连的,破军刀的刀柄。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一股熟悉的,仿佛能安抚一切躁动与不安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缓缓地,流遍了他的全身。
他心中,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杂念,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明与……平静。
生死,在此一举。
而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