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
但碧蹄馆前的明军大营,这头在黑暗中蛰伏了一夜的受伤猛虎,已经悄然无息地,睁开了它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没有号角,没有鼓鸣。
只有一阵阵压抑的、金属与皮革摩擦的“悉悉索索”声,在数万人的军阵之中,悄然响起。
冰冷的干粮,被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塞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冰冷的清水,顺着喉咙,灌入胃里,带不来丝毫的暖意,却能让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的喉咙,好受一些。
他们沉默地,做着最后的检查。
拉一拉弓弦,听一听那紧绷的嗡鸣。
摸一摸箭囊,数一数那致命的羽箭。
系紧胸前的甲叶,绑紧臂上的护腕。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仿佛,不是在为一场战斗做准备,而是在为自己,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
破军营的阵地之上,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林啸风一身戎装,按剑立于阵前。他没有去吃那难以下咽的干粮,也没有去喝那冰冷的清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些正在做着最后准备的,自己的兵。
三百余名在昨日前哨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和后来补充进来的新兵,混编在一起。此刻,他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新兵的惶恐,也没有了老兵的桀骜。
只剩下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麻木与平静。
他缓缓地,走过队列。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士兵,正用微微颤抖的手,试图将一壶水,绑在自己的腰间,却因为过度紧张,几次都未能成功。
林啸风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从那士兵手中,接过了水壶。他熟练地,将绳结,死死地,系在了对方的腰带之上。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那名年轻士兵的,肩膀。
“别让你的手,现在就发抖。”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安定人心的力量,“把力气,留着,去砍下敌人的脑袋。”
“是……是!将军!”那年轻士兵猛地挺直了胸膛,脸上的慌乱,瞬间被一种决绝的坚定所取代。
林啸风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来到了张勇的面前。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正低着头,用一块粗糙的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手中那柄,早已伤痕累累的朴刀。
“将军。”张勇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怕吗?”林啸风问道。
“怕。”张勇没有丝毫的掩饰,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俺怕的,不是死。”
“俺怕的,是死得不够本。”
“俺这条命,是将军您给的。今天,俺就把它,连本带利地,还给您!”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林啸风看着他,缓缓说道,“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跟着我。”
“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到了整个军阵的,最前方。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眼前,那一张张,年轻,疲惫,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光彩的,面孔。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决战的时刻,到了。
林啸风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在昨夜,被他亲手,磨砺得雪亮如镜的,破军刀。
刀锋,在晨曦投下的第一缕微光之中,反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森然寒光。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抬起头!看看你们的周围!看看你们身边的,是谁!”
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是与你们,一同从平壤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袍泽!”
“是与你们,一同在汉江的冰冷江水里,挣扎求生的兄弟!”
“今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将再次,并肩作战!”
他用刀,遥遥地,指向了南方,那片依旧沉浸在黑暗之中,却仿佛有无数恶鬼正在咆哮的,死亡之地!
“今日之战,关系国运!”
“我们,或许会死!”
“我们,或许会全军覆没!”
“但是!”
他猛地,将刀锋,转向了自己!
“我们要让那五万倭寇知道!”
“我们要让这片朝鲜的天地知道!”
“我们大明的军人,我们破军营的兵——”
“不可辱!!!”
“吼——!!!”
压抑了整整一夜的,血性与疯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