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听令！拔营！目标——碧蹄馆！”
冰冷的命令，如同利刃般，划破了明军大营那短暂的、因为胜利而带来的轻松气氛。
没有欢呼，没有质疑。
数万名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明军将士，沉默地收起了行囊，熄灭了篝火，将缴获来的战利品，重新打包。他们组成一条蜿蜒的黑色铁龙，掉转方向，义无反顾地，朝着那个即将成为巨大绞肉场的未知之地，开赴而去。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凝重。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那个令人绝望的消息——五万倭寇主力，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般的，决死之战。
……
“大帅！就是这里了！”
碧蹄馆以北的一处无名山丘之上，林啸风手持单筒望远镜，遥指着下方那片开阔的地形，对着身旁的李如松，沉声说道。
李如松接过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
只见山丘之下，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原的中央，有一条官道穿行而过。而在平原的尽头，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整个地形，北高南低，易守难攻。
“好！好一个绝佳的战场！”李如松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不是在恐惧，而是在兴奋！“背靠山丘，可为我中军大营之依托！前有平原，可为我骑兵冲杀之疆场！两翼展开，可互为犄角！倭寇若想攻我，必先跨过这片毫无遮拦的死亡平原！”
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啸风。
“啸风！本帅要你，做我全军的眼睛，做我全军的尖刀！”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本帅命你，亲率你麾下破军营，为全军前锋！在此处，平原的最南端，扎下营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试探出倭寇的虚实！给本帅，狠狠地，咬下他们的第一块肉来！”
“末将，遵命！”林啸风没有丝毫犹豫。
“记住！”李如松重重地按着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帅要你，像一匹狼一样去咬人！但也要像一只狐狸一样，懂得保命！本帅麾下，可以没有常胜的将军，但绝不能没有，能活着回来的英雄！”
……
黄昏，残阳如血。
破军营的临时营地，已经在一片距离主营十里之外的小山包上，扎了下来。这里，是整个明军阵线，最突出、也最危险的位置。
营地之内，一片紧张而肃杀。
士兵们没有生火造饭，只是沉默地啃着冰冷的干粮。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兵器，检查着身上的甲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报——！”
一名派出去的哨骑，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远方的暮色中，飞驰而来！他甚至来不及下马，便翻身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林啸风的面前！
“将军！发……发现倭寇前锋！距……距此，不足五十里！”
“五十里？！”
帐内，正在议事的张勇等人，无不骇然变色！
这个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脚程！
“继续探！再探！”林啸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一个时辰后。
“报——！将军！倭寇前锋，已至三十里外！其后，有大队步卒跟随，旌旗蔽日，不见其尾！”
又一个时辰后。
“报——！将军！倭寇……倭寇已至二十里外！明日……明日必有大战！”
一道道急如星火的军情，如同催命的符咒，不断地，从前方传来！
整个营地，都被一股名为“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
夜，深沉如铁。
林啸风的中军大帐之内，却灯火通明。
破军营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尽皆在此。他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悍勇与桀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啸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从平壤，一路血战至今的，袍泽兄弟。
他看到了张勇，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正死死地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到了刘奎，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百户，此刻，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看到了更多，一张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
许久，他缓缓地，开口了。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了疲惫。
“明日之战，是什么光景，想必，你们心里，都清楚。”
“敌五万，我两万。敌军士气正盛，我军，已是疲敝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