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中的欢庆气氛,并没能完全驱散战争的阴云。
李如松的中军大帐内,气氛依旧凝重。数名风尘仆仆、官袍上还带着泥土和血渍的朝鲜官员,正跪伏在地上,为首的一位老者更是泣不成声,向李如松呈上一份份令人发指的奏报。
“大帅!求大帅为我朝鲜百万生灵做主啊!”老者涕泪横流,声音嘶哑,“那倭酋小西行长,虽率万余败军南逃,但其凶性不改,兽行依旧!他们沿途烧杀抢掠,破城毁镇,奸淫妇女,屠戮老弱!开城、海州一带,已是十室九空,遍地狼烟!再不加以制止,朝鲜腹地,将沦为人间炼狱啊!”
另一名中年官员也悲愤地补充道:“是啊大帅!这些败军之将,比之先前更加残暴!他们抢不到军粮,便屠戮村庄,抢夺百姓口粮;他们士气低落,便以虐杀平民为乐!我朝鲜官员请求天朝王师,发雷霆之怒,尽起大军,乘胜追击,将这股倭寇,彻底歼灭于我朝鲜国土之上!”
李如松坐在帅位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手中的奏报,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奏报上记录的一桩桩、一件件日军暴行,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感到一股遏制不住的怒火直冲头顶。
“大帅,朝鲜诸位大人的心情,末将可以理解。”一旁的副将查大受皱着眉头,出列说道,“但倭寇虽是败军,仍有万余之众。我军刚刚经历平壤血战,将士疲惫,伤亡不小,亟待休整。此时若尽起大-军追击,粮草辎重如何为继?朝鲜境内道路崎岖,我军不熟地形,万一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啊!”
“查将军所言极是!”另一名参将也附和道,“小西行长那老狐狸,狡猾无比。他此番南逃,看似狼狈,焉知不是诱敌之计?我军孤军深入,远离平壤坚城,一旦战事不利,连个后撤的依托都没有。为帅者,当以稳妥为上,不可因一时之愤,而陷数万大军于险地!”
帐内一众将领,纷纷点头称是。他们不是不恨倭寇,但作为领兵之人,他们必须考虑得更多。长途追击,向来是兵家大忌。
李如松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紧锁眉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平壤一路向南,直至开城、汉城。那是一条漫长而充满未知的路线。
“大帅!”那朝鲜老臣见状,急得再次叩首,“兵法有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追。但如今之倭寇,非归师,乃是流寇!非穷寇,乃是饿狼!若任其逃回南部沿海,与当地倭寇合流,重整旗鼓,则我平壤之战的胜果,将大打折扣!日后要想再将其歼灭,必将付出十倍、百倍之代价啊!求大帅三思!”
李如松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追,风险巨大;不追,后患无穷。他身为三军主帅,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数万将士的生死存亡,他不能不慎之又慎。
整个大帐,都因为他的沉默,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大帅!末将,请命追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啸风一身戎装,大步从帐外走了进来。他刚刚整训完新兵,身上还带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胡闹!”查大受立刻呵斥道,“林将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非儿戏!”
林啸风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李如松抱拳,朗声说道:“大帅!诸位将军的顾虑,末将都明白。尽起大军追击,确实风险莫测。但,若坐视倭寇从容南逃,亦非良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声音铿锵有力:“倭寇新败,失了平壤坚城,正是士气最低落、军心最惶恐的时候!他们看似有万余之众,实则已是丧家之犬,毫无战心!此刻不追,更待何时?!”
李如松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你的意思是?”
“末将愿率本部‘破军营’,为大军前驱,追击南逃倭寇!”林啸风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不必大军出动,只需给末将五百精锐!末将愿立下军令状,只袭其后队,断其粮草,扰其军心!绝不恋战,更不冒进!定要让这股倭寇,如芒在背,寝食难安,无法从容南撤!”
“末将愿率本部追击,不给敌军喘息之机!”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五百人,去追击一万多人的大军?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就是疯了!
“林将军!你这是拿弟兄们的性命去赌!”查大受急道。
“查将军此言差矣!”林啸风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岂有万全之策?倭寇后队必然松懈,辎重粮草也定然随行。我以五百精锐,皆是百战老兵,趁其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击即走,何赌之有?反倒是坐守坚城,任由猛虎归山,才是将我大明数万将士的性命,押在日后的苦战之上!”
“你……”查大受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李如松的眼睛,却越来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