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底白字的牌子立在路边,一道横杆,旁边一间保安亭。
贺枫把车停在横杆前面五六米,没有往前顶。
下车说话的是苏敏。
她的越南话说的非常流利,口音里带一点南边的味,讲快了听不出破绽。
贺枫也听得懂,也讲得出,可他一开口就是外乡人的调子。
所以从出河内那天起,两个人就把活分好了。
苏敏在前面讲,贺枫在后面搬东西、递单子、在旁边应两声。
做小买卖的两口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男人出力气,女人出嘴。
苏敏跟保安亭里那个人讲的是来意。
两口子在河内做日用品的小生意,一直给城郊几个厂区的食堂送货,听人讲这边矿上人多,想过来问问食堂和小卖部的米、油、水、烟酒有没有得做。
保安从亭子里出来,绕到车尾。
贺枫已经把后挡板放下了。
米两袋,油四桶,瓶装水两箱,烟和酒摆在最外面一层。
苏敏把那叠手写的报价单递过去,顺手多递了一包烟。
保安翻了翻单子,回亭子里打电话。
电话打得很短。
短到贺枫靠在车边一支烟还没抽到一半,那个人就出来了。
横杆抬起来了。
贺枫上车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太对。
按道理,一辆生面孔的货车到矿区门口,保安要登车牌,要看司机的证件,要爬上车厢翻一眼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这三样一样都没有做。
样品他只低头扫了一眼。
电话打进去,里面连价钱都没有问一句,就让放行。
矿上采买这种事向来是磨出来的。
新来的供货商头一回上门,多半连门都进不去,让你把报价单留下,回去等消息,等上十天半个月没有回音是常事。
贺枫收回心思,把挡把推上去,车往里开。
从横杆到那排平房还有一段路。
贺枫开得很慢,车窗降着,眼睛没有乱转,只看该看的。
路是压实的碎石路,两边堆着渣土。
右边一条岔道通到矿口那头,能看见半个被削掉的山,黄的,一层一层像切开的年糕,挖机在上面动,底下有传送带在转。
左边是生活区,一排铁皮宿舍,晾衣绳上挂满了工装,食堂在尽头,烟囱冒着烟。
从横杆到平房这一段路,两边站着很多穿制服的人。
采购办公室在矿区外侧那一排平房里,靠近生活区,离真正的矿口还远。
屋里一张办公桌,两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块排班表和一本翻开的台历。
窗外能看见食堂的后门,几个穿工装的女人蹲在那里择菜。
管采买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越南女人,头发烫过,戴一副细框眼镜。
她翻着苏敏那叠报价单,一行一行看下去。
贺枫在旁边把样品一样一样摆到桌上,米袋子拆了口,油桶拧开盖子给她闻。
苏敏坐下来就把计算器摆在手边。
“米这个价,是我们自己去市场扛的价钱,中间没有过第二道手。”
她按了几下计算器,把屏幕转过去给对方看。
“您这边一个月要多少袋,我算给您听。要得多,我还能再让。”
那个女人问了几句包装、送货的班次、下雨天路断了怎么办。
苏敏答得都很实,实到中间还打了一次磕巴,说去年雨季有一趟她男人在半路上等了两天。
谈到油的时候,贺枫在旁边插了一句。
他把油桶的价钱往下松了两毛。
苏敏的脸当场就沉下来了。
“你说便宜两毛就便宜两毛?”
她转过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搞的。一趟跑下来算油钱、算过路费、算你那两个手腕子,最后落到手里几个钱?你倒是说啊。”
贺枫把油桶的盖子拧上,闷了一句:“先做起来嘛。”
“做起来做起来,你就会讲这一句。”
“姐姐你别听他的。”苏敏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转回来对着那个女人,脸上又是笑的,“这个价我给不了。我给您让一毛,一毛是我能让的极限,再多我们这一趟就白跑了。”
那个女人笑了一下,没有讲价钱的事,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苏敏心里那根弦就是在这个时候绷起来的。
她坐下这半天,报价单被翻了三遍,可对方一句“我们现在用的是哪一家”都没有讲。
真要谈生意的人不会不提这一句。
压价钱的人总要先拿别家的价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