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哈了口气,热气在剑宗冷冽的空气中蒸腾出一片白雾,他抬手,自雾气中推开小院的门。
老宗主坐在院中的梅树下已经很久了,雪夹杂在梅花之中落下,堆满他的衣襟。
听见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投来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抗拒的目光。
开阳点了点头。
太乙剑被成功封印。
老宗主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
修仙者和鸟类一样,都是断崖式衰老,在大限来之前,他们会一直保持着最强大鼎盛的状态。
他此刻是未老心先衰。
不,他也的确很老了。
老宗主说:“是我们对不起它……”
开阳道:“修仙之路上,哪有什么对不对得起。若论因果,我们生而有罪。”
老宗主摇了摇头,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但那些话卡在他的喉咙里,艰涩不已,随着潮汐,一复一日地抛起又落下,一点一点,磨成了无法吐出来的石头。
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好辩白的呢?
他转而说起了其他事:“我命数早已该绝,若非当年掌门有托在先,我何至于苟活至今?如今大事已了,我也该遵从天命了。”
开阳神色微微一动,眉头压低,心下沉重。
完蛋,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这烫手山芋要甩到他手上?
只听老宗主逐一细数七峰峰主:“摇光和天枢离宗,天权只在乎胜利,玉衡只擅长内务,无力掌管大事,天璇逍遥自在,无心政务……唯有你,虽然素日看似不着调,实则内秀于心,果决能断。”
开阳不乐意:“这不是还有无情峰吗?怎么就只有我了?”
老宗主默默看着他。
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要不听听你说的话?
你是要毁了我们剑宗吗!
开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似乎是看到了闵乐当宗主的可能,老宗主潸然泪下:“剑宗上万年的招牌,不能毁在我手里啊!”
其实,老宗主也曾例行公事地考验过闵乐。正是合欢宗那一次,合欢宗欲试探两位继承人的心性,老宗主得知后,横插一脚,把闵乐也安排上了。
考验结果是令老宗主很满意的……
如果后续他没有骚操作,对着全修仙界的代表收奠仪,把合欢宗的库房掏空,还撒腿就跑一去不复回的话。
想到他的操作,老宗主现在还眼前一黑。
开阳硬着头皮推卸责任:“至于吗?虽然他抠门贪财一放出门就不回家,随随便便就能创翻全世界,脑回路永远异于常人,以创人为乐,但他……”
“额,额。”开阳卡壳了,搜肠刮肚地措辞,“至少,他都成功了啊!”
比见,比要,比得到!
何尝不是一种卓越的领导者气质。
老宗主继续默默无声地盯着他。
认真的吗?
开阳愤怒地锤了一拳院子里的花树,哗地一声,树上的积雪劈头盖脸砸了老宗主一身。
老宗主:……
而开阳半点没注意,转过身焦虑地走来走去——
“对了!芣苢!还有芣苢!”
开阳精神一振:“芣苢这把年纪退任什么啊,一千多岁正是闯的年纪,反正无情峰后继有人了,让他来上任!”
老宗主抖抖身上的雪,目光怜悯:“你打得过他吗?”
历来宗主都不是由最强的那位担任,尖子生要走科研道路,反正想要什么宗门不肯给的话,跑到宗主床前耍一套剑法,就什么都有了。
这就叫修仙界特色主义分配法。
说到这里,开阳眉头一皱:“我回来时遇到芣苢了,我观他神色,似是道心出了问题。”
闻言,老宗主投来惊异的眼神:“你竟然能从他那张脸上看出表情来?”
开阳皱了皱眉,察觉到老宗主在转移话题。
看来令芣苢心神动荡的东西不能被人知晓,再结合他刚回来的地方……
开阳若有所思,但没多做纠缠,又转回了原话题:“宗主,既然您……那是否要召集弟子归宗?”
老宗主摇摇头,流露出一丝苦笑。他心中有愧,又怎能放任自己享受着花团锦簇呢?
目光轻轻落在梅枝之上,他又想起那个坐在屋檐上隔着梅花朝下看的少年。
正e着,突然开阳想起什么一般拿出了合欢宗的请帖:“合欢宗第一时间广发请帖,邀请修仙界众宗门共同前来为他们逝去的镇宗之宝哀悼。”
正伤春悲秋的老宗主眼皮子直跳,谨慎问:“这个时间点,这个法器……不会是……”
开阳沉默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