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半日书声
一、空教室与愁绪:楚地的夏日常有黏腻的风,裹着粟田的热气往村里钻。新先生站在刚结业的师资培育班教室里,指尖划过粗糙的木桌凳,桌面上还留着前几日学员们练字时滴下的墨痕,像落在土坯墙上的星子。可此刻,这星子却照不亮满室的空荡——本该坐满孩子的座位,只摆着几捆待收拾的稻草,是前几天下雨时用来垫桌子防潮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望着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路。路尽头,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牵着牛往坡上走,牛蹄踏过地面,扬起的土沫子沾在他们的裤脚,裤腿上还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没长齐的禾苗。其中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孩子,怀里还抱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刚割的猪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埋头跟着牛走,时不时抬手擦一下额角的汗。
“先生,还在看呐?”老支书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过来,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点,“村里的娃,大多这样——要么放牛,要么喂猪,要么帮着爹娘晒粟、织布,哪有闲工夫来读书?”
新先生回头,眉头拧成个结:“可咱这教室都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也从郡里领来了,总不能空着。咸阳来的学官说,‘书同文’要落到实处,可娃们连字都不认,怎么落?”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是之前培育班时写的教案,上面列着要教的字:“一、二、三”“日、月、星”,还有“粟、麦、桑”——都是楚地村民日日见的东西,可如今,这些字却只能躺在纸上,没机会被孩子念出声。
老支书放下锄头,在门槛上坐下,从烟袋里掏出烟叶,慢慢卷着:“不是咱不乐意让娃读书,是实在没办法。你看张阿伯家的小石头,他爹去年冬天得了风寒,下不了地,家里就靠小石头放牛、割草;还有李婶家的丫丫,娘要管织坊的活,弟弟还小,丫丫得在家喂猪、做饭。你让他们来读书,家里的活谁干?”
新先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咸阳求学时,先生总说“民为邦本,教为民生”,可到了楚地才知道,民生的根,扎在田垄里、牛圈里、织机上,要把“教”的芽种进去,得先顺着这根的方向,不能硬拔。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匹黑马从路上奔来,马上的人穿着青色的官服,腰上系着剑,剑穗随着马蹄的节奏轻轻晃动——是秦斩。他刚从郡里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文书的封皮上盖着郡府的红印。
“先生,老支书,”秦斩勒住马,翻身下来,把马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刚从郡里听说师资培育班结业了,过来看看孩子们上学的情况。”他说着,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没人?”
新先生把愁绪说了,秦斩听完,没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那几个空座位前,蹲下身,摸了摸桌面。桌面上,有个孩子用指甲刻的小太阳,太阳的边是歪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这太阳刻得不错,”他笑了笑,转头对老支书说,“老支书,咱不能让娃们因为干活就耽误了读书。我想,办个‘半日班’怎么样?上午让娃来读书,读两个时辰,下午再回家帮家里干活。书本和笔墨,都由郡里出,不用村民掏一个钱。”
老支书手里的烟卷停住了:“半日班?上午读书,下午干活?这能行?娃们会不会太累?”
“累不着,”秦斩站起身,指了指窗外的粟田,“现在是夏末,粟还没到收割的时候,上午的太阳也不算毒,娃们来读书,既能认几个字,也不用耽误下午的活。再说,咱教的字,都是和他们的活计相关的——认了‘粟’,就知道自家种的是什么;认了‘麦’,就知道怎么算收成;认了‘桑’,就知道织坊的丝是从哪来的。学了能用上,娃们也愿意来。”
新先生眼睛亮了:“秦大人说得对!我之前就想教这些字,要是上午上课,下午娃们回家干活时,还能把学的字和活计对应上,记得更牢!”
老支书琢磨了一会儿,把烟卷点燃,抽了一口:“行,那咱就试试。我这就去挨家挨户说,看看村民愿不愿意。”他说着,扛起锄头就往村里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阳光下闪着,像燃起的一点希望。
秦斩看着老支书的背影,又回头对新先生说:“光有先生还不够,得找个助教,帮着照看孩子,也帮着你准备教具。我记得村里有个叫阿禾的姑娘,之前在织坊帮过李婶,还认识几个字,人也勤快,不如请她来?”
新先生点头:“我知道阿禾,上次培育班,她还来帮着抄过教案,字写得很工整。要是她来当助教,再好不过。”
两人正说着,就见一个穿浅绿布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