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仅仅两个字,如同按下了静止键。
太后面上的怒容凝固,高举的凤头拐杖顿在半空。
沈聿的哀求卡在喉咙里,他猛地扭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只见姜稚梨不知何时,竟从书房那扇临着回廊的窗户摸索着爬了出来。
她素白的衣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脸上依旧蒙着那层面纱,双手正小心翼翼地向前探路,盲杖轻轻点着地面。
沈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天灵盖直冲脚底,眼前阵阵发黑,内心疯狂咆哮。
我的祖宗哎!
她是怎么摸到窗户插销的?!
这书房我明明锁了的!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就不用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狂风暴雨了。
太后也明显愣住了。
她放下拐杖,目光落在那个从暗处缓缓走近的朦胧身影上。
月光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面纱,带着一种易碎又执拗的美感。
见无人应答,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姜稚梨停下脚步,微微侧耳,似乎在辨别方向,然后又提高了些许音量,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了许多:“祖母?我是姜稚梨。”
她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又补充了一句,“您……您可以叫我卿卿。”
噗通一声,沈聿彻底瘫软在地,内心已是泪流成河。
自报家门还不够,连主子私下叫的小名都抖出来了!
这跟一只懵懂的小鹿自己蹦跶到猎户的刀口下有什么区别?!
太后沉默地注视着姜稚梨,目光在她蒙眼的素纱和略显苍白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
半晌,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卿卿?……倒是叫得亲热。是老四给你取的名儿?”
姜稚梨循着声音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面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嗯。他说……说这名字,好听。”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坦然。
太后拄着拐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姜稚梨面前不远处。
她身材高挑,即使年迈,依旧带着迫人的气势。
她微微俯身,仔细打量着姜稚梨,尤其是那双被遮蔽的眼睛。
“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跪在地上的沈聿听到这个问题,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得礼仪了,拼命扯着太后的裙角,用气音嘶嘶地提醒。
“祖母!祖母!慎言!别、别问这个……”
然而,姜稚梨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回避,只是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地回答:“回祖母的话,是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烧坏了眼睛,之后就看不见了。”
回答完,她甚至还朝着太后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祖母,请您不要责怪沈聿。是稚梨自己听闻祖母驾到,心中敬仰,想出来拜见您,才擅自出来的,与他无关。”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用手中的凤头拐杖,轻轻碰了碰姜稚梨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指纤细冰凉。
接着,拐杖又向上,极其轻微地挑起了姜稚梨的一缕鬓发,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良久,太后才收回拐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会泡茶吗?”
姜稚梨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上面,愣了一下,才如实回答。
“会一些基础的……但煮水看火候,需要旁人稍稍帮衬。”
“哼,”太后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但周围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到花厅来,给老身点一盏茶。”
说完,竟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扶着贴身嬷嬷的手,径直朝着主院的方向走去,留下一个威严的背影。
沈聿瘫坐在地上,看着太后远去的背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刚想爬起来去扶姜稚梨,却听见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太后,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又清晰地随风飘了回来,落入他和姜稚梨的耳中:
“瞧着……倒是比上个月皇帝硬塞给他的那个宰相家的嫡女,顺眼点儿。”
就这一句话,让沈聿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翻了调色盘,精彩纷呈。
而站在月光下的姜稚梨,虽然看不见,却微微抿起了嘴唇,面纱下的脸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