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也从地上浮起,它开始颤抖,房间如被顽童一掌推倒又再次拼凑的积木。分离又叠合。厨房从窗前掠过,西红柿片串成一条小蛇与拔了毛的山鸡和还未去鳞的鲈鱼一同飞向远处的山脉。
玛德兰娜看着自己的卧室也扇动窗帘,蜜蜂似的,在花园中试探,仿佛正寻找着合适午睡的位置。
她还没看到它最终的决定,七只黑鸟从无序的房间与飞旋的家具中窜出,衔住她的衣领与袖口,将她带离大厅,它们往后飞去,钻入走廊。玛德兰娜看着花瓶和珠宝盒在天花板与窗台之间弹跳,像是一颗颗奇形怪状的弹珠。黑鸟时而抬升,时而俯冲,左闪右躲避开悬在空中的佣人与来客。
玛德兰娜辨认那一张张脸,他们双眼闪烁,蠕动唇角。
“谁都看得出来,他其实是主人的孩子。”她的贴身女佣说。
“夫人与主人在动乱时相遇,那些年,在海峡另一岸的国家,逃亡的贵族们依旧举办宴会,每个夏天,从日落到夜明,越是心烦意乱,越是荒唐作乐。”听差已经飘到房顶,他的皮鞋卡住玛德兰娜高祖父的画框。
“有时国王——那时的王弟陛下也会造访,陛下喜爱老主人,他们是儿时的同伴,他的宴会总能叫陛下忘记忧愁。”门房说,他夜晚御寒的帽子被掀开,露出头发花白的头顶,“但偶尔我只为主人的几个密友开门。”
“里面总有夫人,那时她还是另一位绅士的夫人。”
黑鸟继续往深处飞去。
“他们轻浮快乐,不缺狡猾与智慧,将忐忑和愧疚稀释在美酒琼浆中,把仓惶与罪孽藏到珠宝丝绸下,并且,从不对我忏悔。”领地中的神父挂在窗外,胡子被窗缝夹住,袍子被风吹胀,好似一只黑色的风筝,“可主仍旧知道这一切,祂知晓所有,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连太阳都错过的角落,只是惩罚与试炼会落在谁身上?有过错的?因过错而生的?被过错刺破心脏的?还是受太多庇护以致从来都看不见过错的?”
信差从唯一敞着的窗口飘入,窗帘拂过他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他张口:“那个人死了。”
信唰啦一下撑破他的口袋,信纸像蜕壳一般抖落封皮,飞往吊灯四周,“小主人曾经的父亲死了,夫人过去的丈夫死了。”
“他的身体在河边被找到,和鹅卵石一起浸在血中,嘴里含着枪。警员说他自行了断了自己的信命,但是,他的家人却意见不同,他们说他是被不忠被侮辱杀害的,被他所爱的谎言杀害的。杀他的凶手——人人皆知!”
玛德兰娜穿过信纸蛾群,黑鸟们将她放在一张餐椅上,她面前是家人与初夏的芦笋汤,一勺奶油融在每个人的汤盘中央。
夏日宅邸的月季已经绽开又凋零了一次,现在,一抹崭新的淡紫色又随着花苞又从枝条上冒出。
玛德兰娜快要六岁了。
哥哥坐在她的右边,蜡烛把他的脸浸红,但玛德兰娜知道,自从上一次信差到来,得知他人生前十二年的“父亲”过世后,哥哥的面色就一直惨白,从早到晚呆在自己的房间,给玛德兰娜念的童话也停在一半。
童话里王子骑着红马,离家出游,返回时发现王宫破败,国王王后成了邪鬼与女巫。
她想,后面王子一定能找到自己真正的爸爸妈妈,只是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愿意再念给她。
伯爵与伯爵夫人在兄妹俩的对面,他们神色愉悦,弯起的眼角挂着笑意,不久前,他们与玛德兰娜兄长一样,失魂落魄,惶惶不安,但经过几次出游与宴请,采买了一批又一批的花瓶地毯衣裙首饰,他们又恢复成玛德兰娜那愉快温和的父母。
他们那样迅速地重焕生机,衬的玛德兰娜的哥哥形单影只,尤为煎熬。
此刻,伯爵夫妇体贴亲热地与坐在玛德兰娜左手边的男爵小姐说话,打听她的家中趣事。这是他们家新请的家庭教师,不仅会几国语言、算数、钢琴还擅长各类基础法术,最后一点相当罕见。伯爵打算把自己的养子培养成法师,对于无法袭爵德贵族子弟,这无异是明智的选择,个性张扬的可以建立功业,平和稳重的也能静心钻研。
玛德兰娜有些无趣地一点一点喝着汤,今天的话题都与她无关,她默默地听着,脑子里猜测自己这次生日会收到什么礼物。
话题从男爵家王都小宅的修缮事宜,谈到几家老牌首饰店,以及他们东家之间的婚姻嫁娶,最后终于落到了今晚的主角身上。
伯爵笑意盈盈地问自己的养子,问他希望从哪一种法术开启自己的法师生涯,是在水上行走呢?还是造出金色的火焰?当然,夏日是这个国家最最漫长的节日,这段时期他有权不为读书烦心,可以等回到王都再正式开始。
玛德兰娜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