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跟着戴着鸟面具的治疗团深入废墟。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特别是和矮妖们高大得几乎都要挤不进门框的卫兵们相比。
这些家伙也戴着面具,绿头鸭的,一开始凯里安看不到他们的脸,还以为他们是矮妖从哪里雇来的蛮人,之前要么蓬头垢面茹毛饮血地生活在高原上,要么就是在北国做海盗。
第一天,凯里安还试图和他们搭话,想着以后熟了兴许能一起打牌抱怨法师的怪癖之类的。
当时乔治娜就站在一边,颇有兴趣地看着他绞尽脑汁地挤话题,几个(没有回复的)回合下来凯里安终于发觉不对劲,乔治娜这才悠哉悠哉地走过来,揭开与他们搭档的“绿头鸭”的面具。
凯里安于是看到,自己刚刚向其打探矮妖出手大不大方的对象,它脖子上顶了颗猴头,皱巴巴的脸上拴着嘴笼,也不知是出于亢奋还是恼怒,正龇牙咧嘴地瞪着凯里安,嘴角还有涎水流出。
真他妈的一群疯子,凯里安踹了一脚墙边腐烂掉的藤篮,篮子里干巴漆黑的不知原本是什么的颗粒洒落到地上。
他抬眼悻悻地看着他们这队人刚刚支起的棚子,精准从中找出了乔治娜和那天的“绿头鸭”的身影,他们就这样装模作样地站在人群最后,瞅着修士修女分发药剂食物。
治疗团的棚子每天在废墟不同的区域,今天设在两个大屋之间,其中都是没能进入本土的邻国偷渡者。
除了发放物资之外,医师和矮妖会四五人一组进入屋内照料无法动弹的病人,同时为病人的住处除虫除鼠。
一开始凯里安觉得第二项简直匪夷所思,干嘛在这个关头还想老想着杀耗子跳蚤。一位凶巴巴的修女实在看不下他敷衍了事粗心大意的样子,凯里安才从她的教训中得知了各种原因。
真正的瘟疫,并非由“末日骑士”所传开,这险恶的潮汐循着上主无人能揣测的旨意而来,它的巨浪就隐藏在最为细小寻常甚至如尘埃般卑微的生命中。
能抱起牛的壮汉都会被仅仅一次虫豸叮咬击垮,他们的世界就这样运作的。
甚至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除虫除鼠阻绝传播才是他们的首要目的,要比治疗病人更重要。
因为世上最高明的医师都无法治愈此次瘟疫,一旦患病,三人之中只能活下一人,这支队伍所无论如何都要从废墟中抬出两百具尸体。
这个所谓的治疗团给出的药剂其实只能阵痛,他们为人洁身祷告,祈求上主怜悯,将此人放到那三分之一内。
凯里安觉得不痛快,相当不痛快,这和他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在这几天见到了无数祷告的手势,无数祈愿的语言,他所知的,他所不知的神明的名讳,一一漂泊在泪水和希求的目光里。
他心里燃起没来由的,挥散不掉的火气,越烧越旺,对城主,对主教,对被打扮成人类但对人类的苦痛没有半分感受的猴头怪,对这些无用的治疗,对这座城,对他重新发现的,其实好像无能为力的自己。
凯里安甚至产生了一种念头,这些人如果受到白骑士的诅咒可能都比现在要好过一些。
忽然,那颗绵羊的头,又闪现在他的眼前,凯里安立刻甩了甩脑袋想将其赶走,它飘远了些,但没有完全消失,脸上始终挂着平静而难以解读的微笑。
直到一声巨响将它彻底轰走。
有个男人冲了出来,一把把放着食物的桌板掀翻,人们尖叫着避开滚烫的汤水,面包滚落,麦粥溅得四处都是,渗入砖缝里。
凯里安愣神,这场面与白骑士来袭时何其相似,只不过此次来人消瘦落魄,只有脖子因疫病而红亮肿大。
“滚!”男人消瘦的身躯中发出难以置信的咆哮,“滚出去!你们这些偷穿圣袍与怪物勾结的堕落者!我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你们在汤水里下了毒!还想逮住我们的救主!你们想谋害祂,我绝不会让你们————”
咆哮中断,男人被“绿头鸭”单手提了起来,握在掌中。
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心,“绿头鸭”将双手合在一起,缓慢而镇定地捏紧,一声惨叫过后,骨头断裂的声音叫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沉默浓稠而细密地掩住每一个人。
凯里安抬腿,一脚踢掉滚到自己面前的铁桶,他跨步,从忘记了动作忘记了出声的人与人之中站出,来到“绿头鸭”面前。
“松手,把他放下来。”他直视面具后面猿人卫兵的双眼,“听到没有?傻大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