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夫子曾言,那‘傻子’的一手好字,他自己连一半都略有不及。”
“南夫子观其字迹和清醒时的举止气度,猜测对方出身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殷实人家,甚至想过为其画像,帮他寻找家人。可是……”
“那人脸上的伤似乎从未真正愈合过,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以至于私塾里那么多孩童和家长,来来往往,竟无一人能说清那‘傻子’……究竟是何模样。”
越听,裴桑枝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倘若那些孩童们口中的“傻子”,当真就是她的兄长裴惊鹤……
那他,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被人生生割去舌头。
神智错乱,时而疯癫痴傻,时而短暂清醒。
脸上布满了反复自残或遭受他伤留下的新旧伤痕。
真真是……又倒霉,又可怜。
裴桑枝轻呼出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窒闷与酸楚,问道:“南夫子……可曾对孩童或其他人,提起过那‘傻子’的姓名?哪怕只是只言片字?”
霜序摇头:“奴婢特意问了,无人知晓姓名。南夫子似乎也问过,但那人一概不搭理。”
“南夫子只能以‘采药人’称之。孩童们则是……笑闹着叫‘傻子’,或是‘哑巴’。”
裴桑枝追问:“那些孩童可知他后来下落?”
霜序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忍:“孩童们说,南夫子身故后第二天,他们还见到过那个疯疯傻傻的人。那人……似乎在鼓捣南夫子的尸身,被前来为南夫子收殓遗体的南氏族人撞见,当场就打骂了一通。”
“南氏族人气愤地说,他们在这小院里翻找了个遍,只找到几十个铜板。他们不信南夫子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先生,收着束脩,会没半点积蓄,认定是被那来历不明的‘傻子’偷了去,逼着他交出南夫子的积蓄。”
“可那人最后都被打晕了过去……南氏族人把他身上搜了个遍,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只搜出了一个用石头刻的、怪模怪样的东西。”
“后来,孩童们就被撵回了家。至于南氏族人后来如何处置了那人……他们就不知道了。”
裴桑枝眸光颤了颤。
这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让那个被南夫子捡回的人就是兄长,还是……宁愿不是了。
那个曾经惊才绝艳、光风霁月,让上京城无数百姓都念念不忘的裴惊鹤……
竟沦落到了如此凄惨狼狈、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可也正因为他是裴惊鹤,才会即便在自身如此凄惨的境地下,依然用残存的清醒和本能,试图回报南子奕的收留之恩。
采药换钱,传授草药知识。
裴桑枝稳了稳心神,沉声下令:“传话下去,将还在私塾附近逗留的孩童和百姓,客客气气地请回去。而后,将整个私塾前后院……都给我把守起来。”
“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
“我必要在前院那些南氏族人口中……问出个究竟来。”
不管是不是裴惊鹤,都是条人命。
……
正在前院私塾里美滋滋地用着茶点,感慨着达官贵人之家的东西就是精细美味,畅想着自家子孙后代能就此出人头地的南氏族人,一见裴桑枝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数个一袭黑衣、眼神冷厉、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的身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险些被口中的茶点噎住。
“啪……”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私塾的门窗瞬间被外头的人尽数从外面关上、闩死!
南氏族人面面相觑,心中俱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南族长脸色一白,额角已经见了汗,心底暗暗叫了一声:不妙!
南族长连忙带着族人起身,惶恐不安地行礼:“见、见过贵人……”
“不知贵人这是要做什么?可是……可是在子奕的身后事安排上,贵人另有要求?贵人尽管吩咐……”
裴桑枝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南氏族人,开门见山:“南夫子‘病故’第二日,在座的诸位……可有前来为他收敛尸身的?”
“站出来!”
“同一个问题,我不想问第二遍!”
裴桑枝话音落下,站在她身后的拾翠,一步上前,手中长刀寒光一闪,朝着旁边的案桌干净利落地一挥!
“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桌角应声而断,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这一下,在场的南氏族人,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气也不敢出。
南族长战战兢兢:“贵……贵人,可是子奕的尸身有不妥之处。”
裴桑枝睨了南族长一眼,语气冷峭:“南族长,到了此时,还这般装傻充愣……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