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第三条路。
对与错,已不重要。
退出营房的暗卫,望着皇陵中参天的古木,枝桠交错,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噬人的恶鬼,正龇牙咧嘴地扑来。
就连夜风拍打窗棂的声响,都像是无数孤魂野鬼在暗夜中哀嚎,凄厉刺骨,直往骨头缝里钻。
王爷……
王爷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
往日的温润风骨,竟寻不到半分痕迹,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呼啸的寒风,穿过古木的枝桠,卷着树叶掠过耳畔。
像是嘲讽,像是叹息,更像是一场无声的送行。
暗卫的心,沉得像是坠了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早就知道,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暗卫,自受训那日起,便注定要染满双手污秽,做尽见不得天日的勾当。
不过是或早或晚,或深或浅,终究逃不过这一身泥泞。
可偏偏,心中那点仅存的恻隐,却让他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去岁秋狝,赵指挥使所辖的箭矢出了纰漏,王爷摆出礼贤下士的贤王姿态,替他周全遮掩了过去。
赵指挥使感激涕零,当即便说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也不知那时信誓旦旦要报答这份遮掩恩情的赵指挥使可曾料到,要用一家老小的性命,用府上女眷的清白来偿还。
明明是只需要几十军棍的小错,如今却得十数条人命来抵。
得不偿失啊。
他也真的很想问问王爷,这么做,难道就不怕逼狠了赵指挥使吗?
毕竟,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可他没这个胆子。
在浑身散发着阴冷狠戾气息的王爷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什么以一敌十的暗卫……他分明……就是个懦夫。
王爷明明……是有退路的啊。
为何……偏要做这等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之事?
做错了事,难道不该真心实意地忏悔认错,求得宽恕吗?
怎还能厚颜无耻地觉得是天下人都负了他?
陛下仁慈,皇后贤惠,王爷本可以回头是岸的。
他隐隐觉得,皇后之死,便是因王爷的执迷不悟。
兴许还有旁的缘故,但最要紧的那根刺……一定是王爷。
暗卫站在夜色里,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问不出那个问题。
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王爷有没有退路,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没有退路。
王爷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
无论对错。
无论……良心。
“罢了。”暗卫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做脏事。
也不是第一次……违背本心。
夜色更深了。
一道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陵,朝着上京城的方向而去。
而皇陵之内,秦王依旧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像一具……已经死了的尸体。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亮得像两簇幽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燃烧着野心,燃烧着仇恨,燃烧着……对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渴望。
谋士携着一身如水夜凉推门而入时,撞见的便是这般景象,硬生生让他打了个寒战。
怎么感觉,王爷他越来越不像是个人了。
“王……王爷……”谋士的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警惕。
那不像在面对早已认定的明主……
倒像是在面对一头只知捕猎、满身血腥的虎豹豺狼。
秦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嗓音略显沙哑:“先生回来了。”
“此番上京之行,可有所获?”
谋士强按下心头的不适,先上前一步,关切问道:“王爷玉体近来可安好?”
“皇陵阴寒,终非养病之地,还望王爷务必按时进药,千万珍重。”
秦王颔首:“劳先生挂心了。”
谋士躬身道:“老朽既奉王爷为主,自当时刻以王爷安危为念。”
“不瞒王爷,此次返回京城,老朽托了几位旧友辗转打听,确实查到了一些风声。”
“就在皇后娘娘自尽前的数日,荣国公曾频繁出入宫禁,似在暗中探查某事。此事是否与皇后娘娘之死有关、其中又有多少用处,老朽尚不敢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