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指着庭前道:“就放那。薜荔,你过来。”
侍女带着人将火盆摆到庭中。薜荔侍立在陆怀川身后,闻言走到陆怀川身前:“小姐。”
陆怀川从袖中摸出那张卖身契,递给她,平声道:“烧了吧。”
薜荔愕然地抬起头,少年颊边的耳坠在房中透出的灯光里倏地一闪,衬得她眼中的亮芒愈盛:“小姐……”
“你是人,薜荔,你是人。”
陆怀川的双手垂在身旁,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语焉不详的话,随即沉默片刻。
小姑娘与传闻中被教得恪守礼制的定国公府小姐一点也不沾边,唯有挺直的肩背与白皙的脖颈才教人窥见她以往优渥的生活。
她有一双弧度稍显锐利的眼,薜荔站在阶下,需要微微仰视她才能望见她的眼睛。于是她沐浴在小姑娘锋利的目光中,微微战栗起来。
“薜荔,将卖身契烧了。从今夜起,你就是自由身。”
小姑娘的话掷地有声,她指着那个爆出几点火星的火盆,笃定道:“往后不要在我的面前自称奴婢。我并不高贵,你也并不低贱,薜荔,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有着一颗心,有着一腔爱的人。”
薜荔在清冷的月光中发起抖来。
她的牙齿格格作响,心怦怦狂跳,在这一瞬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她近乎虔诚地垂下头,小姑娘的语气冷冽,可她却觉得她温柔极了。
“薜荔,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陆怀川说,“天下之大,无可不往。不要被一张纸困在这高墙之中。”
薜荔的眼泪立即便涌了出来。她定定地看着陆怀川,突然扬唇露出一个笑来。
她晶莹的泪眼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剔透,薜荔攥紧了她的卖身契,想起父亲暴怒地斥责她时狰狞的脸,想起母亲漠然地别开目光的眼。她想起她挎着竹篮经过茶楼时,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说起烟雨朦胧的江南。
“列位看官!若说这天下美景,江南风光当是一绝。而江南风光的精髓,又全在临安府的明圣湖!您且听我慢慢道来—— 这明圣湖啊,就像老天爷亲手雕琢的明珠,嵌在临安府内,四季都有说不尽的妙处!春暖花开时,柳浪闻莺那地儿,远山如黛、近水如烟,恍若螺髻浸于明镜;柔条拂水、影漾清波,宛如翠袖舞于鲛绡*……”
她那时年纪也不过总角,没念过书,却牢牢地将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记在了心里。她身在琐碎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中,过早地学会了懂事,惟有将自己的童心与幻想寄托在遥远的南方,才能够好受一些。
从此江南是她从未谋面的温柔乡,她身在塞外风常吹拂的京城,心早已飞向烟波软柳的江南。
薜荔转过身,向火盆迈了一步。
烧红了的炭火燎着那张薄薄的纸,将墨迹舔舐得不成字句。灰烬随着微风飘拂过薜荔的面颊,她学着陆怀川挺直了肩背,庭中松柏簌簌作响,泪水滴到她的衣领上,回身时,薜荔已擦干了泪水。
她看见小姑娘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
“走吧,薜荔,我们一道去江南。”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陆怀川就被薜荔叫醒了。
她迷茫地睁开眼,难得有了起床气:“这才什么时候啊……”
薜荔低声道:“裴先生说昨夜慧净师傅传讯,言明江南情势危急,要我们早些动身。”
陆怀川心下一惊,瞬间就醒了。她虽然没了困意,脑子却还在启动阶段,于是下意识盯着给她穿衣服的薜荔看。薜荔眼下有些青影,看起来根本没睡觉,衣服倒是换了一身,精神也不错。
陆怀川打了个哈欠,眼里聚出泪水:“都起了吗?”
薜荔道:“二公子一早起身到王妃屋里请安了。裴先生坐在游廊的檐上,大约没有睡呢。”
陆怀川“唔”了一声,丫鬟端来早膳,她坐下来,神情怔忡地往嘴里塞东西。
太困了,她食不知味,想着一会要赶路,不由放下了筷子。
薜荔刚想劝她再吃些,便来了一个王妃身边的丫鬟道:“王妃请小姐去一趟。”
陆怀川料到了,便说了句“就来”,站起身。
吃完早点,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那丫鬟在前面带路,陆怀川在明亮的灯笼光下打一个接着一个的哈欠。薜荔跟在她身后,突然听见陆怀川问:“你昨晚睡觉了吗?”
口吻很娴熟,没有称呼,但毫无疑问在问薜荔。薜荔回答:“回小姐的话,奴……我昨日回房后略略休息过。”
说是休息过了,其实薜荔后半夜就在陆怀川的院子里整理要带的行李了。她没有说,但陆怀川半梦半醒间听到窗外有管事嬷嬷斥责丫鬟们的声音,随即薜荔轻声制止了她,推门进来看她是不是被吵醒了。
若是其他人大约就要骂人了,但陆怀川上辈子过惯了集体生活,这点噪音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很快就翻了个